墙上的倒计时从三十开始撕,一天一张,撕到十五那天,林晞漫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粉红色的纸,比别的颜色都好看,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5”。 数字写得很大,站在教室最里面都看得清。 陈老师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问:“漫漫,看什么呢?” 林晞漫指着那张纸:“撕完了是不是就毕业了?” 陈老师说对,撕完那天你们就是小学生了。 到时候每个人背新书包,穿新校服,去一个新的学校,认识新的朋友,学新的东西。 林晞漫听完,没再问。 但她还是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粉红色的纸,盯到陈老师都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才摇摇头说没事,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区域活动,她没去娃娃家,也没去画画。 她从角落里搬了一把小椅子,放到积木区旁边,坐下来。 程前正在搭桥。 三年了,他搭的桥还是那个老样式,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 只是积木块比以前小了——中班换的,说是锻炼精细动作。 他搭得很慢,每一块放下去之前都要比划一下,像是在算角度,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晞漫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积木上,把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方块照得发亮。 有灰尘在光线里飘,飘得很慢,慢得好像时间也跟着慢了。 程前把第七块积木放上去,没抬头:“有事?” 林晞漫摇摇头。 程前没再问,继续搭第八块。 积木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咔哒声。窗外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会儿,叫几声停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林晞漫忽然开口:“程前,小学还能听你讲故事吗?” 程前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根正要放下去的积木悬在那儿,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能。” 林晞漫点点头,两只脚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晃。 她今天穿了一双粉红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有点紧,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那是陈婉宁早上系的,她出门前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还打了个蝴蝶结。 蝴蝶结现在有点松了,随着她晃脚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晃了一会儿,她又问:“那苏婉辞也听吗?” 程前这次没顿,但也没马上回答。 他把第八块积木放稳了,又拿起第九块,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她听不听是她的事,讲不讲是我的事。” 林晞漫没再问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娃娃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前低着头,还在搭桥。阳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丝一根一根被照成淡金色。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娃娃家门口,她停了一下。 门框上挂着一串塑料珠子,是去年教师节的时候小朋友们串的,五颜六色,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晞漫伸手拨了一下,看着那些珠子晃来晃去,晃了好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苏婉辞坐在角落里翻书。 那本百科全书还是原来那本,三年了,翻得书角都卷起来,封面磨出毛边,有几页用透明胶粘过,粘得歪歪扭扭的。 但她还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坐在哪儿翻到哪儿。 阳光照不到她坐的那个角落,她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只有书页偶尔反射一点光。 林晞漫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苏婉辞没抬头。 林晞漫就蹲下来,蹲到她对面。 “苏婉辞。” 苏婉辞这才抬起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安静,像两口深井。 三年了,这双眼睛看过林晞漫无数次,但林晞漫从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林晞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把手指伸进娃娃家的茶杯里,掏了掏,掏出一粒过家家的假米。 那粒米是塑料做的,白颜色的,米粒上印着两道细纹,看起来像真的米。 她把它捏在手心里,转来转去,转了好一会儿。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程前跟你说话的时候,跟跟我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苏婉辞没说话。 林晞漫把那粒米转得更快了。 她的手心有点出汗,米粒有点滑,好几次差点掉出去。 “你问他问题,他会好好答,我问的,他就随便回。” 苏婉辞把书合上。 合上书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你问什么?” 林晞漫想了想:“我问蘑菇汤里放不放盐,他说不放,但后来故事里明明放了。” 苏婉辞看着她。 “那是因为小兔子后来遇到了松鼠,”她说,“松鼠说蘑菇汤要放盐才好喝。” 林晞漫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婉辞没回答。 她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平了,像被人反复抚平过很多次。 她把它展开,递给林晞漫。 林晞漫接过来看。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程前的笔迹——他写字一直这样,明明很认真在写,写出来还是歪的,像每一笔都有自己的想法。 上面写的是:松鼠出场那天的故事大纲,蘑菇汤放盐的原因,还有后面几天的情节走向,最后还画了几个小画,松鼠啃松果,蘑菇汤冒热气,一只大象的耳朵从画面边缘伸进来。 “他给你的?”林晞漫问。 苏婉辞点头。 “什么时候给的?” “上周。” 林晞漫不说话了。 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目光停在那只大象耳朵上。 那只耳朵画得很大,占了小半个角落,边缘用黑笔描得很重,像怕它被别的画盖住。 “这是什么?” “大象。”苏婉辞说,“后来出场那个。” “我知道是大象,我是说——为什么画耳朵?” 苏婉辞想了想。 “他说,大象太大了,画不下。” 林晞漫盯着那只耳朵,盯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那边移过来一点,照到她脚边,照到她粉红色的鞋子上。 蝴蝶结已经彻底松了,两根鞋带耷拉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她把纸条还给苏婉辞。 “你看完啦?”苏婉辞问。 林晞漫点点头。 她站起来,这次是真的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说:“苏婉辞,下午点心分你一半。” 苏婉辞愣了一下。 “我那块有草莓。” 下午点心是橙子蛋糕,配一小碟草莓酱。 草莓酱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碗里,红红的,稠稠的,上面浮着几颗草莓籽。 陈老师把碗放在桌子中间,让小朋友们自己舀。 林晞漫端着盘子坐到苏婉辞旁边,把自己那块蛋糕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放到苏婉辞盘子里。 苏婉辞看着那半块蛋糕。 “你不是说有草莓?” 林晞漫指了指草莓酱:“蘸着吃就有了。” 苏婉辞没说话。 她用叉子戳起自己那半块,在草莓酱里蘸了一下,咬一口。 蛋糕是刚烤的,还带着烤箱的余温,橙子味很浓,咬下去软软的。 草莓酱有点甜,有点酸,混在一起正好。 “甜吗?”林晞漫问。 苏婉辞点点头。 林晞漫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 她没蘸酱,就那么干吃。 嚼着嚼着,她忽然说:“我以前不喜欢吃橙子味的。” 苏婉辞看着她。 “后来程前每次都分给我,就喜欢了。” 苏婉辞没接话。 她把那半块蛋糕吃完,又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那点酱。 “程前也分过我。”她说。 林晞漫的咀嚼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中班,有一次发橘子,有两个酸的,他把酸的拿到自己桌上,写了纸条,一张给我,一张给林晞漫。” 林晞漫愣了一下。 “给我?我没收到过。” 苏婉辞想了想。 “那可能是你那张丢了。” 林晞漫没说话。 她把剩下那点蛋糕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把那串塑料珠子吹得轻轻响,叮叮咚咚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弹琴。 放学的时候,林晞漫第一个跑出去。 陈婉宁今天来得早,站在门口等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林晞漫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把脸埋进她的大衣里。 陈婉宁的大衣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种温温的气息。 陈婉宁弯腰把她抱起来。 “怎么了?” 林晞漫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陈婉宁也不问了,就那么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她拍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稳稳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程前从教室里出来,从她们旁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他看见林晞漫从陈婉宁肩上露出一只眼睛,正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 林晞漫眨了眨那只眼睛。 程前想了想,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林晞漫没挥手。 但她把那只眼睛又眨了眨,然后把脸埋回去了。 程前继续往前走。 苏婉辞站在他后面,把这一幕看完。 她没说话。 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五颗干海星,数了数。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都在。 那些海星在她手心里微微晃着,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像什么东西在悄悄说话。 晚上,程前在茶几上画毕业纪念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正好照在茶几上,照在他摊开的纸上。 林静秋在旁边叠衣服。 洗衣篮里堆着一周攒下来的,她一件一件抻平,对折,再对折。 程建平的工装背心、她自己的开衫、毛巾三条、枕套两只。 叠完一件,她没起身去放。叠完两件,也没动。 她瞥了一眼程前笔下的纸。 “画什么呢?” “毕业留言。” 林静秋放下手里的衣服,凑过来看。 程前在画一只兔子。 兔子蹲着,两只耳朵竖起来,眼睛圆圆的,嘴巴旁边画了几根胡子。 兔子面前是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热气上面飘着几颗小星星。 锅旁边站着一只大象,大象太大,只画得下半个身子,一只耳朵从画面边缘伸进来。 林静秋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给谁的?” “林晞漫。” 林静秋点点头。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姓苏的小姑娘呢?” 程前没抬头。 “还没画。” “打算画什么?” 程前想了想,笔尖停在半空。 那只笔悬在那儿,悬了好几秒,笔尖上的颜料慢慢凝成一小滴,悬着,不掉下来。 “不知道。”他说。 林静秋没再问。 她站起来,把那几件叠好的衣服摞在一起,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给妈画过什么吗?” 程前愣了一下。 林静秋站在卧室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笑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问。 没等他回答,她转身进卧室了。 程前看着她的背影。 辫子是他上周编的,到今天第六天,歪左边,松紧还行。 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又多了两根,藏在黑发底下,不太看得出来,但灯光照过去的时候会反一点银光。 他低下头,继续画兔子。 画完兔子,画大象。 画完大象,画锅里的热气。 热气画完,他在锅边上加了几朵小花,小小的,红色的,一朵挨着一朵。 画完这些,他拿起另一张纸。 这张是空白的,白得发亮。 他握着笔,想了很久。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链条哗啦哗啦响,响了一会儿,远了。 隔壁楼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开始画。 先画一个圆,圆里面点五颗小点——那是海星的五个腕足。 腕足之间画细细的纹路,纹路下面画密密麻麻的小点,那是管足。 画完海星,他在旁边写字。 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这张纸夹进纪念册最后一页,合上。 合上的时候他的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像要把那两页纸压平整,又像只是随便放一放。 周一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苏婉辞已经到了。 她坐在阅读区,手里拿着自己的毕业纪念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子。 头发还是老样子,扎得低低的,碎发散在耳边。 程前走过去,把那本彩虹封面的册子递给她。 苏婉辞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 一只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 画得很细,每一只管足都点了出来,点得整整齐齐的,像数过。 旁边写着两个字: 谢谢 她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到了旁边的小椅子上。 她把纪念册合上,抱在胸前。 “程前。” “嗯。” “林晞漫那天问我,她问我你最喜欢谁。”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没躲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安静,但今天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在里面。 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光,可能是别的。 “我说不知道。” 程前没说话。 苏婉辞顿了顿。 “但我知道她为什么问。” 窗外起风了,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黄的已经开始往下掉。 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转一圈,再转一圈,慢慢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窗台下面的地上。 苏婉辞把纪念册收进书包最里层。 “下午点心,”她说,“我分她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