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撕到最后一张。 粉红色的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 那个数字写得很大,站在教室最里面都看得清。 它孤零零地贴在墙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一大片,三十张纸撕没了,只剩下这一张。 那天早上,林晞漫把那颗草莓皮筋换成了新的。 还是草莓,但比原来那两颗更红,亮亮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 她扎头发的时候扎了很久,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摸,摸到满意了才出门。 苏婉辞的书包里除了那本百科全书,多了一个小布袋。 米色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细绳收着,收成一个皱皱的小球。 里面装着五颗干海星,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走路的时候用手捂着书包,怕它们在里面晃来晃去碰坏了。 程前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陈老师站在墙边。 她站在那张倒计时前面,盯着那个“1”看。 看了很久,久到程前放下书包,走回门口,又走回来,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老师。”他说。 陈老师转过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想哭但没哭、憋在眼眶里的红。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 “程前,”她说,“你今天想问什么?” 程前想了想。 “今天不问。”他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她蹲下来,把程前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硌得慌。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粉笔灰,混着汗,混着这三年来的一切。 但她什么都没说。 程前也没动。 他就那么被她抱着,看着墙上那张粉红色的“1”,看着它微微翘起来的边角。 毕业典礼在操场上举行。 太阳很大。 九点钟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了,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操场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铺着红地毯,地毯是新的,踩上去软软的。 小朋友们穿着白色的衬衫,排成三排。 女孩们扎着各种辫子,有的扎成两把小刷子,有的编成鱼骨辫,有的扎成高高的马尾。 男孩们头发短短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家长们站在后面。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在抹眼泪,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陈婉宁站在第一排,今天没穿那件烟灰色大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被风吹乱了几缕。 程建平和林静秋站在她旁边。 程建平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还是有点磨,但洗得很干净。 林静秋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头发编成辫子——程前上周编的,歪左边,她没拆,就这么戴着。 园长讲话。 讲了好久,讲小朋友们长大了,讲要感谢老师感谢家长,讲小学生活会更精彩。 没人听,都在看手机,看孩子,看太阳。 陈老师讲话。 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有点抖。 讲到一半,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不念了。”她说,“我就说一句。” 台下安静了。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她说完,把话筒放下。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在抹眼泪。 程前站在第二排,左边是林晞漫,右边是苏婉辞。 林晞漫一直在偷偷拽他的衣角。 拽一下,松开,再拽一下。 她的手心全是汗,把他的衣角都拽湿了。 苏婉辞一动不动。 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 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干海星还是别的什么。 轮到发毕业证书的时候,陈老师一个一个念名字。 “林晞漫。” 林晞漫走上去。 她走得很急,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接过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她转过身,朝台下挥了挥。 挥得很用力,整个手臂都在晃。 陈婉宁站在家长群里,也在挥。 挥得一样用力,一样认真。 “苏婉辞。” 苏婉辞走上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接过毕业证书,没挥手,也没笑。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程前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 但程前看见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她走回队伍里,手又插进口袋。 “程前。” 程前走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 他走到陈老师面前,站定。 陈老师把毕业证书递给他。 弯下腰。 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程前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没动。 阳光把他和陈老师的身影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转身,走回队伍里。 林晞漫凑过来。她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亮的。 “陈老师说什么?” 程前看着她。 “她说,”他顿了顿,“以后有问题,还可以回来问她。” 林晞漫眨眨眼。 “那你会回来吗?” 程前没回答。 他看着前面。 那些晃来晃去的小脑袋,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头发。 他看着后面。那些抹眼泪的大人,那些举着手机的手。 他看着操场上那棵银杏树。 三年前它抽新芽,嫩绿色的,一小撮一小撮。 现在叶子已经黄了,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不知道。”他说。 毕业典礼结束,小朋友们排队回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们在门口等着,老师在维持秩序。 林晞漫被陈婉宁牵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在教室门口,第二次在走廊拐角,第三次在楼梯口。 苏婉辞站在教室里面,没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布袋。 程前走过去。 “你妈妈呢?” 苏婉辞没回头。 “她说路上堵车。” 程前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操场,银杏树,滑梯,还有那些正在离开的人。 一个一个,走远了,变小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她来吗?” 苏婉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程前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她把袋口解开,把五颗干海星倒在手心里。 一颗一颗,数了一遍。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数完,她抬起头,看着程前。 “你帮我拿着。”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苏婉辞把那五颗干海星装回布袋,把袋口收紧,递给他。 “帮我拿着。”她说,“开学还我。” 程前接过布袋。 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为什么?” 苏婉辞没回答。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怕丢。” 程前握着那个布袋,没说话。 方敏到的时候,教室已经快空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 灰色开衫,白衬衫,黑色长裤。 头发有点乱,碎发散在耳边,被汗沾湿了,贴在脸上。 苏婉辞看见她,没动。 方敏走进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堵车。”她说。 苏婉辞没说话。 方敏伸出手,把苏婉辞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凉,还是有粉笔灰嵌进指纹里,洗不掉。 “开完会我就跑了,”方敏说,“还是没赶上。” 苏婉辞看着她。 “没事。”她说。 方敏愣了一下。 苏婉辞没再说话。 她把书包背上,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方敏。 是看程前。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走廊里。 方敏站起来,朝程前点了点头。 然后追上去。 程前站在教室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教室空了。 椅子倒扣在桌子上,排成一排一排。 玩具收进筐里,绘本摞在书架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撕下来,露出下面白一块黄一块的墙皮。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程前站在门口。 他没走。 程建平在外面等着,他说再等一会儿。 他走进教室,走到阅读区,在那张小椅子上坐下来。 三年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次,数不清。 坐在这里看书,坐在这里等午睡,坐在这里看林晞漫跑过来问他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粉红色的“1”。 它还在那里。 边角翘起来一点,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陈老师走过来。 她在程前旁边蹲下。 “舍不得走?” 程前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陈老师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涩。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小孩。”她说。 程前看着她。 “从第一天开始,”陈老师说,“你就不像个三岁的小孩。” 程前没说话。 陈老师看着他。 “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她说,“比我还知道。” 程前眨眨眼。 “没有。”他说。 陈老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松了一点。 “你那个问题,”她说,“小蝌蚪为什么会爱没见过面的妈妈。” 程前看着她。 陈老师低下头,看着地板。 “我想了好久。”她说,“还是没想出来。” 程前没说话。 陈老师抬起头。 “但我觉得,”她说,“可能不是因为它们知道那是妈妈。” “那是因为什么?” 陈老师想了想。 “因为它们找了那么久,”她说,“终于找到了。” 程前看着她。 “找的过程,”陈老师说,“就是爱的过程。” 程前没说话。 他站起来。 “陈老师。” “嗯。” “我走了。” 陈老师点点头。 程前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陈老师还蹲在那儿,没动。 “陈老师。”他说。 “嗯?” “你那个问题,”程前说,“有答案了。” 陈老师愣了一下。 程前没解释。 他走出教室。 程建平在幼儿园门口等着。 自行车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棉垫子。 他靠在车上,低头看手机。看见程前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跨上车。 程前爬上去,攥住他外套的下摆。 车骑起来,链条哗啦哗啦响。 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程建平没说话。 程前也没说话。 骑过巷子,骑过那堵贴满小广告的墙,骑过那家卖芒果的水果摊。 程建平忽然说: “那个小姑娘,给你东西了?” 程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建平没回头。 “看见了。”他说,“她给你一个小袋子。” 程前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袋。 米色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细绳收着。 他握在手里,轻轻的。 “是什么?” “海星。”程前说,“干的。” 程建平没说话。 骑了一会儿,他说: “那你得还人家。” 程前点点头。 “嗯。”他说,“开学还。” 晚上,程前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那里。 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 三年了,它一直在这儿。 他举起那个小布袋,对着灯光看。 五颗海星挤在一起,硬邦邦的,黄黄的。 最小的那颗只有他拇指指甲盖大,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 他把布袋放在枕头边上。 隔壁房间,林静秋和程建平还没睡。 “……他今天好像不高兴。”林静秋的声音。 沉默。 “不是不高兴。”程建平说,“是别的。” “什么别的?” 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他说。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小布袋就放在他手边,他伸手就能摸到。 他想起苏婉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帮我拿着。开学还我。” 她没说“再见”。 她说“开学还我”。 程前把布袋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不是幼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