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7章 毕业典礼

  倒计时撕到最后一张。   粉红色的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1”。   那个数字写得很大,站在教室最里面都看得清。   它孤零零地贴在墙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一大片,三十张纸撕没了,只剩下这一张。   那天早上,林晞漫把那颗草莓皮筋换成了新的。   还是草莓,但比原来那两颗更红,亮亮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   她扎头发的时候扎了很久,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摸,摸到满意了才出门。   苏婉辞的书包里除了那本百科全书,多了一个小布袋。   米色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细绳收着,收成一个皱皱的小球。   里面装着五颗干海星,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走路的时候用手捂着书包,怕它们在里面晃来晃去碰坏了。   程前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陈老师站在墙边。   她站在那张倒计时前面,盯着那个“1”看。   看了很久,久到程前放下书包,走回门口,又走回来,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老师。”他说。   陈老师转过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想哭但没哭、憋在眼眶里的红。   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   “程前,”她说,“你今天想问什么?”   程前想了想。   “今天不问。”他说。   陈老师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她蹲下来,把程前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她的下巴抵在他头顶,硌得慌。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粉笔灰,混着汗,混着这三年来的一切。   但她什么都没说。   程前也没动。   他就那么被她抱着,看着墙上那张粉红色的“1”,看着它微微翘起来的边角。   毕业典礼在操场上举行。   太阳很大。   九点钟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了,晒在后颈上,火辣辣的。操场上临时搭了一个台子,铺着红地毯,地毯是新的,踩上去软软的。   小朋友们穿着白色的衬衫,排成三排。   女孩们扎着各种辫子,有的扎成两把小刷子,有的编成鱼骨辫,有的扎成高高的马尾。   男孩们头发短短的,被太阳晒得发亮。   家长们站在后面。有的举着手机,有的在抹眼泪,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陈婉宁站在第一排,今天没穿那件烟灰色大衣,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被风吹乱了几缕。   程建平和林静秋站在她旁边。   程建平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还是有点磨,但洗得很干净。   林静秋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头发编成辫子——程前上周编的,歪左边,她没拆,就这么戴着。   园长讲话。   讲了好久,讲小朋友们长大了,讲要感谢老师感谢家长,讲小学生活会更精彩。   没人听,都在看手机,看孩子,看太阳。   陈老师讲话。   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有点抖。   讲到一半,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把稿子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不念了。”她说,“我就说一句。”   台下安静了。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她说完,把话筒放下。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在抹眼泪。   程前站在第二排,左边是林晞漫,右边是苏婉辞。   林晞漫一直在偷偷拽他的衣角。   拽一下,松开,再拽一下。   她的手心全是汗,把他的衣角都拽湿了。   苏婉辞一动不动。   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   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干海星还是别的什么。   轮到发毕业证书的时候,陈老师一个一个念名字。   “林晞漫。”   林晞漫走上去。   她走得很急,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接过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她转过身,朝台下挥了挥。   挥得很用力,整个手臂都在晃。   陈婉宁站在家长群里,也在挥。   挥得一样用力,一样认真。   “苏婉辞。”   苏婉辞走上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接过毕业证书,没挥手,也没笑。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朝程前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   但程前看见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她走回队伍里,手又插进口袋。   “程前。”   程前走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   他走到陈老师面前,站定。   陈老师把毕业证书递给他。   弯下腰。   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程前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没动。   阳光把他和陈老师的身影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他转身,走回队伍里。   林晞漫凑过来。她的脸凑得很近,眼睛亮亮的。   “陈老师说什么?”   程前看着她。   “她说,”他顿了顿,“以后有问题,还可以回来问她。”   林晞漫眨眨眼。   “那你会回来吗?”   程前没回答。   他看着前面。   那些晃来晃去的小脑袋,那些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头发。   他看着后面。那些抹眼泪的大人,那些举着手机的手。   他看着操场上那棵银杏树。   三年前它抽新芽,嫩绿色的,一小撮一小撮。   现在叶子已经黄了,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不知道。”他说。   毕业典礼结束,小朋友们排队回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家长们在门口等着,老师在维持秩序。   林晞漫被陈婉宁牵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在教室门口,第二次在走廊拐角,第三次在楼梯口。   苏婉辞站在教室里面,没走。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布袋。   程前走过去。   “你妈妈呢?”   苏婉辞没回头。   “她说路上堵车。”   程前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操场,银杏树,滑梯,还有那些正在离开的人。   一个一个,走远了,变小了,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她来吗?”   苏婉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程前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她把袋口解开,把五颗干海星倒在手心里。   一颗一颗,数了一遍。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   数完,她抬起头,看着程前。   “你帮我拿着。”她说。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苏婉辞把那五颗干海星装回布袋,把袋口收紧,递给他。   “帮我拿着。”她说,“开学还我。”   程前接过布袋。   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为什么?”   苏婉辞没回答。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怕丢。”   程前握着那个布袋,没说话。   方敏到的时候,教室已经快空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   灰色开衫,白衬衫,黑色长裤。   头发有点乱,碎发散在耳边,被汗沾湿了,贴在脸上。   苏婉辞看见她,没动。   方敏走进来。   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堵车。”她说。   苏婉辞没说话。   方敏伸出手,把苏婉辞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瘦,还是那么凉,还是有粉笔灰嵌进指纹里,洗不掉。   “开完会我就跑了,”方敏说,“还是没赶上。”   苏婉辞看着她。   “没事。”她说。   方敏愣了一下。   苏婉辞没再说话。   她把书包背上,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方敏。   是看程前。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走廊里。   方敏站起来,朝程前点了点头。   然后追上去。   程前站在教室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教室空了。   椅子倒扣在桌子上,排成一排一排。   玩具收进筐里,绘本摞在书架上,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撕下来,露出下面白一块黄一块的墙皮。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程前站在门口。   他没走。   程建平在外面等着,他说再等一会儿。   他走进教室,走到阅读区,在那张小椅子上坐下来。   三年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少次,数不清。   坐在这里看书,坐在这里等午睡,坐在这里看林晞漫跑过来问他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粉红色的“1”。   它还在那里。   边角翘起来一点,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陈老师走过来。   她在程前旁边蹲下。   “舍不得走?”   程前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陈老师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涩。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小孩。”她说。   程前看着她。   “从第一天开始,”陈老师说,“你就不像个三岁的小孩。”   程前没说话。   陈老师看着他。   “有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知道。”她说,“比我还知道。”   程前眨眨眼。   “没有。”他说。   陈老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松了一点。   “你那个问题,”她说,“小蝌蚪为什么会爱没见过面的妈妈。”   程前看着她。   陈老师低下头,看着地板。   “我想了好久。”她说,“还是没想出来。”   程前没说话。   陈老师抬起头。   “但我觉得,”她说,“可能不是因为它们知道那是妈妈。”   “那是因为什么?”   陈老师想了想。   “因为它们找了那么久,”她说,“终于找到了。”   程前看着她。   “找的过程,”陈老师说,“就是爱的过程。”   程前没说话。   他站起来。   “陈老师。”   “嗯。”   “我走了。”   陈老师点点头。   程前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陈老师还蹲在那儿,没动。   “陈老师。”他说。   “嗯?”   “你那个问题,”程前说,“有答案了。”   陈老师愣了一下。   程前没解释。   他走出教室。   程建平在幼儿园门口等着。   自行车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棉垫子。   他靠在车上,低头看手机。看见程前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跨上车。   程前爬上去,攥住他外套的下摆。   车骑起来,链条哗啦哗啦响。   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程建平没说话。   程前也没说话。   骑过巷子,骑过那堵贴满小广告的墙,骑过那家卖芒果的水果摊。   程建平忽然说:   “那个小姑娘,给你东西了?”   程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程建平没回头。   “看见了。”他说,“她给你一个小袋子。”   程前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袋。   米色的,洗得发白,袋口用细绳收着。   他握在手里,轻轻的。   “是什么?”   “海星。”程前说,“干的。”   程建平没说话。   骑了一会儿,他说:   “那你得还人家。”   程前点点头。   “嗯。”他说,“开学还。”   晚上,程前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那里。   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   三年了,它一直在这儿。   他举起那个小布袋,对着灯光看。   五颗海星挤在一起,硬邦邦的,黄黄的。   最小的那颗只有他拇指指甲盖大,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   他把布袋放在枕头边上。   隔壁房间,林静秋和程建平还没睡。   “……他今天好像不高兴。”林静秋的声音。   沉默。   “不是不高兴。”程建平说,“是别的。”   “什么别的?”   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舍不得。”他说。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小布袋就放在他手边,他伸手就能摸到。   他想起苏婉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帮我拿着。开学还我。”   她没说“再见”。   她说“开学还我”。   程前把布袋攥在手心里。   小小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不是幼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