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0章 超市社会学实验

  周日早晨,林静秋说要去超市。   程前放下手里那本《动物世界大百科》,从沙发上滑下来。   书被他扣在沙发上,封面朝上,印着一只猎豹在追羚羊,追到一半,永远追不上。   “我也去。”   林静秋正在玄关换鞋,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手里拎着那双旧运动鞋,鞋带散了,垂在地上。   “你作业写完了?”   程前的幼儿园没有作业。   但他知道林静秋只是习惯性问一下。   就像每天早上的“冷不冷”,放学的“饿不饿”,睡前的“尿不尿”。   问的人不一定真要答案,答的人也不一定非要认真答。   “写完了。”他说。   林静秋把另一双鞋踢过来。   是他的,蓝色的,鞋头踢破了一块皮,但刷得很干净。   超市在离家三站路的地方。   公交车上人不多,程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退了七八排,拐个弯,又退了七八排。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膝盖上切出一块亮斑,随着车的颠簸一跳一跳的。   下车的时候,那块亮斑跳没了。   林静秋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程前跟在旁边。   超市的推车轮子不太灵,往左边偏,林静秋得时不时往右边推一把,才能走直线。   走到生鲜区入口,她停下来,低头看他。   “你要不要坐车里?”   程前看了看那辆购物车。   金属网格,塑料把手,后轮有点歪。   坐垫位置是一块可以翻开的儿童座板,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长颈鹿。   长颈鹿的脖子太长,印不全,只印到脖子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折叠处断掉了。   他三岁了。   三岁坐购物车很正常。   五岁坐购物车也正常。   但程前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高体重坐进去,画面大概是什么效果——腿悬空,脚够不到底,整个人陷在那个网格里,像一只被塞进篮子的猫。   篮子的猫会挣扎,他不会,但画面差不多。   “不用。”他说。   林静秋没勉强。   她把购物车推进蔬果区。   程前发现,超市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人类观察场。   这里的人流量、决策密度、非理性行为发生率,都远超幼儿园。   幼儿园里最多哭一哭,抢一抢,告一告状。超市里什么都有——犹豫,比较,后悔,假装没看见,偷偷放回去。   他从入口开始做田野调查。   第一个观察对象:试吃摊。   一个穿红围裙的促销员站在堆成小山的饺子后面,手里举着牙签,嘴里循环播放同一句话:“韭菜鸡蛋馅的,刚煮好,尝一尝。”   她的围裙上印着品牌名,红底白字,字有点掉漆,成了红底白点。   饺子在电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飘起来,在她脸前面散开,散成一片白雾。   路过的人分三类。   第一类:目不斜视,加速通过。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或者看着手机,就是不往那个方向看。   偶尔有人余光扫到,也会马上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第二类:犹豫半秒,接过牙签,尝完就走。   他们接牙签的时候不看她,吃完也不看她,把牙签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继续走。   好像那个饺子不是她煮的,是凭空出现的。   第三类:尝完,点头,拿起一包放进购物车。   这种人最少,程前数了,三分钟里只来了一个。   是个老头,尝完点点头,问了一句什么,促销员笑着答了一句,他就拿了一包。   放进购物车的时候,那包饺子在车里晃了一下,靠着旁边的白菜,不动了。   程前观察了三分钟。   路过四十七个人。   试吃摊发出牙签三十二根。   卖出饺子两包。   转化率6.38%。   他算完这个数字,自己愣了一下。   三分钟里他数了人,数了牙签,数了饺子,还在脑子里做了一道除法。   他抬头看了看促销员。   她还在举着牙签,还在循环那句话,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像画上去的。   “妈妈,”他说,“那个阿姨喊得越大声,路过的人走得越快。”   林静秋正在挑西红柿。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蒂,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捏了捏,放进袋子。   她头也没回。   “因为太吵了。”   程前想了想。   “那如果她不喊,站在那里安静地煮饺子呢?”   林静秋停了一下。   她手里那个西红柿悬在半空,蒂朝下,圆滚滚的,红得发亮。   她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   “那可能没人发现这里有试吃。”   程前点头。   这是个悖论。   喊了招人烦,不喊没人来。   他低头想找本子记下来,手摸到口袋,空的。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本子。   字是写在空气里的。   他叹了口气。   第二个观察对象:林静秋。   程前跟在她旁边,看她挑完西红柿挑黄瓜,挑完黄瓜挑鸡蛋。   挑黄瓜的时候她拿起一根,看了看两头,放回去。   又拿起一根,掰了一下——掰不断,也放回去。   第三根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袋子。   挑鸡蛋的时候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鸡蛋区有三个品牌。   A牌,普通鸡蛋,3.8元/斤,包装是红色网袋,堆得最高,像一座小山。   B牌,草鸡蛋,5.2元/斤,包装是黄色纸盒,上面印着一只鸡,鸡在吃草,草画得不太像草,像几根绿线条。   C牌,有机无抗鸡蛋,8.6元/斤。包装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在草地上散步的卡通母鸡,母鸡戴着一顶小红帽,眼睛弯弯的,在笑。   林静秋站在货架前。   她拿起C牌,看了看价格。   那个价格签贴在盒子右下角,黑字白底,字很大,8.6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两秒,把盒子放回去。   拿起B牌,掂了掂。   纸盒轻飘飘的,她摇了摇,听见里面鸡蛋碰鸡蛋的声音,咚咚的,又放回去。   拿起A牌,放进购物车。   A牌的网袋落在车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网袋是红的,车里还有别的菜,绿的黄的,混在一起。   程前全程没说话。   走出生鲜区。   “妈妈。”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买有机鸡蛋?”   林静秋推着车。   车轮还是往左边偏,她推一下,往右边拽一下,推一下,拽一下。   “贵。”   “但是有机的更好。”   “也没好那么多。”   程前想了想。   “那买二赠一的抽纸呢?”他说,“上周你买了两提,到现在还没用完。”   林静秋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低头看他。   程前仰着脸,表情真诚。   他仰着脸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亮亮的。   “你觉得用不完还买,是不是浪费钱?”   林静秋没说话。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   她停下来。   从购物车里拿出那包“买二赠一”的抽纸。   抽纸是紫色的,塑料包装,上面印着买二赠一的红字。   她把那包纸举起来看了看,看了看那个红字,又看了看程前。   放回货架。   货架就在旁边,是纸巾区,一排一排的,白的紫的蓝的绿的。   她把那包纸塞进一个空位,塞完还按了一下,让它和旁边的对齐。   程前在旁边看着。   林静秋没看他。   她把购物车扶正,继续往粮油区走。   程前跟上去。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复盘了一遍。   刚才那个东西,好像在经济学里有一个词。   沉没成本?不对,那是另一个概念。这个叫……   他还没想起来,林静秋停下来。   “程前。”   “嗯。”   “你从哪学的这些?”   程前眨眨眼。   “电视里。”   林静秋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什么节目?”   程前顿了一下。   他上辈子确实在电视里看过经济学节目。   但不是这个时空的电视。   那个节目叫什么来着?《财经郎眼》?《经济学小时》?名字在嘴边,但说不出来,说出来她也听不懂。   “……动物世界。”他说。   林静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动物世界讲抽纸?”   “不是那一集。”程前说。   林静秋又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   程前跟上。   他决定以后少用“电视里”这个借口。   第三个观察对象:收银台。   A通道排了六个人,B通道四个人,C通道五个人。   六个人的那个队伍拐了一个弯,弯到货架边上,最后那个人靠着一堆洗衣液,在看手机。   林静秋推着车排在B通道末尾。   程前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包没开封的小饼干。   小饼干是动物形状的,刚才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林静秋拿的,说给他路上吃。   他没拆,就那么攥着,包装袋被攥出几道褶子。   广播响了。   “请顾客到D通道结账——”   D通道亮起绿灯。那盏灯在通道上方,绿色的,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然后一直亮着。   一个穿制服的收银员站进去,把手放在扫描枪上,等待。   她看着前面,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等着有人过来。   所有人看向D通道。   然后继续排在自己原来的队伍里。   三十秒。   没有人动。   程前仰起头。   “妈妈,”他说,“为什么没人去D通道?”   林静秋正在往传送带上搬东西。   西红柿,黄瓜,鸡蛋,一袋米,一桶油。她搬一件,放一件,放完还要把袋子扶正,不让它们倒。   “因为怕过去了又要重新排。”   “可是D通道没有人。”   “万一别人也这么想呢?”   程前眨眨眼。   他想了想。   “这是博弈论。”他说。   林静秋搬牛奶的手顿了一下。   那盒牛奶还悬在半空,离传送带只有一拳的距离,停住了。   “……什么?”   “博弈论。”程前说,“每个人都在猜别人会怎么选,猜对了省时间,猜错了更慢,所以最安全的选择是不动。”   林静秋看着他。   那盒牛奶还悬在半空。   “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程前顿了一秒。   “……电视里。”   林静秋没说话。   她把牛奶放在传送带上。   扫码。   嘀——装袋。付钱。   全程没再问。   程前站在旁边,把那包小饼干攥得有点皱。   包装袋上的动物图案被他攥变形了,小熊的脸拉长了,像在笑。   他感觉他妈正在做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他的决定。   是关于“今天要不要继续追问”的决定。   她选择了不追问。   程前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   但他知道他妈肯定没信。   结完账,推着购物车往外走。   超市门口有一道透明门帘,一条一条的塑料片,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静秋推着车撞进去,门帘打在车上,打在袋子上,打在程前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林静秋走得很慢。   程前跟在她旁边。   “那,”林静秋开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D通道。”林静秋说,“没人愿意去,怎么办?”   程前想了想。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案例。   宜家的热狗,麦当劳的甜筒,用低价把人引过去。   人过去了,别人就跟着过去了。   “超市可以在D通道放一个限时优惠,”他说,“前三位打九折。”   林静秋没说话。   “有人动了,”程前说,“别人就会跟。”   林静秋推着车。   走了几步。   “你以后别看电视了。”她说。   程前抬头看她。   “多看书。”林静秋说。   她把那包小饼干拆开,递给他一块。   程前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   饼干有点甜,是动物形状的,他手里的这块是小熊。   小熊的脑袋被他咬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手里。   他心想:这不就是博弈论的实践应用吗?   他没说出口。   停车场。   阳光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程建平打电话来。   林静秋单手推车,另一只手接电话。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一边走一边听。   “买完了……嗯,现在回去……不用,不用带夜宵……”   程前在旁边听着。   他伸手扯了扯林静秋的衣角。   林静秋低头。   “爸问你吃什么?”程前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手机是热的,贴着他耳朵。   “爸。”他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程前?”   “嗯。”   “你妈呢?”   “在旁边。”   程建平沉默了一秒。   “那你想吃什么?”   程前握着手机。   他想起刚才在超市收银台,所有人站在原来的队伍里,不敢去D通道。   选择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选。   “你不要问‘要不要’。”程前说。   程建平没说话。   “你问‘吃烧烤还是吃馄饨’。”程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烧烤还是馄饨?”   程前偏过头,看林静秋。   林静秋站在旁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   她嘴角抿着,没出声。   但她在笑。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   是眼角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松下来的那种笑。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皱,又平了。   程前把手机拿近一点。   “烧烤。”他说。   晚上。   餐桌上铺着烧烤纸,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响。   油溅起来,落在纸上,嗞的一声,冒一小股烟。   程建平负责烤。   他拿着夹子,把肉一片一片翻面,翻完一面翻另一面,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静秋负责翻面。   其实是负责看着程建平翻面,偶尔提醒一句“那片该翻了”“那片糊了”。   程前负责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   他把一片生菜包上肉,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嘴里。   肉有点烫,在嘴里滚了两下,嚼碎了,咽下去。   林静秋看他一眼。   “今天在超市,”她说,“那个什么论……”   程前嚼着肉。   “博弈论。”   “对。”林静秋把一片肉翻过来,“这词到底哪来的?”   程前咽下去。   他想了想。   “……妈妈,”他说,“如果我说是电视里看的,你信吗?”   林静秋看着他。   程前也看着她。   三秒。   五秒。   林静秋收回视线。   “信。”她说。   她把烤好的一片五花肉夹到他碗里。   程前低头。   碗里那片肉,肥瘦相间,边缘烤得微微焦脆。   肉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烤痕,深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没再解释。   他知道他妈没信。   但她说“信”。   这是另一种东西。   程前把那片肉塞进嘴里。   晚上十点。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三年了,猫还在那里,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   轮廓淡了一点,但还是像猫。   隔壁房间,林静秋和程建平还没睡。   隔音不好,他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你说他像谁?”林静秋的声音。   沉默。   程建平说了句什么,太轻,听不清。   “我小时候没这样。”林静秋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程建平说。   林静秋笑了一声。   “随我?”   “嗯。”   “我可不背这锅。”   程建平没接话。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