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林静秋说要去超市。 程前放下手里那本《动物世界大百科》,从沙发上滑下来。 书被他扣在沙发上,封面朝上,印着一只猎豹在追羚羊,追到一半,永远追不上。 “我也去。” 林静秋正在玄关换鞋,听见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手里拎着那双旧运动鞋,鞋带散了,垂在地上。 “你作业写完了?” 程前的幼儿园没有作业。 但他知道林静秋只是习惯性问一下。 就像每天早上的“冷不冷”,放学的“饿不饿”,睡前的“尿不尿”。 问的人不一定真要答案,答的人也不一定非要认真答。 “写完了。”他说。 林静秋把另一双鞋踢过来。 是他的,蓝色的,鞋头踢破了一块皮,但刷得很干净。 超市在离家三站路的地方。 公交车上人不多,程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 退了七八排,拐个弯,又退了七八排。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膝盖上切出一块亮斑,随着车的颠簸一跳一跳的。 下车的时候,那块亮斑跳没了。 林静秋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程前跟在旁边。 超市的推车轮子不太灵,往左边偏,林静秋得时不时往右边推一把,才能走直线。 走到生鲜区入口,她停下来,低头看他。 “你要不要坐车里?” 程前看了看那辆购物车。 金属网格,塑料把手,后轮有点歪。 坐垫位置是一块可以翻开的儿童座板,上面印着一只褪色的长颈鹿。 长颈鹿的脖子太长,印不全,只印到脖子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折叠处断掉了。 他三岁了。 三岁坐购物车很正常。 五岁坐购物车也正常。 但程前有上辈子的记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高体重坐进去,画面大概是什么效果——腿悬空,脚够不到底,整个人陷在那个网格里,像一只被塞进篮子的猫。 篮子的猫会挣扎,他不会,但画面差不多。 “不用。”他说。 林静秋没勉强。 她把购物车推进蔬果区。 程前发现,超市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人类观察场。 这里的人流量、决策密度、非理性行为发生率,都远超幼儿园。 幼儿园里最多哭一哭,抢一抢,告一告状。超市里什么都有——犹豫,比较,后悔,假装没看见,偷偷放回去。 他从入口开始做田野调查。 第一个观察对象:试吃摊。 一个穿红围裙的促销员站在堆成小山的饺子后面,手里举着牙签,嘴里循环播放同一句话:“韭菜鸡蛋馅的,刚煮好,尝一尝。” 她的围裙上印着品牌名,红底白字,字有点掉漆,成了红底白点。 饺子在电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飘起来,在她脸前面散开,散成一片白雾。 路过的人分三类。 第一类:目不斜视,加速通过。他们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或者看着手机,就是不往那个方向看。 偶尔有人余光扫到,也会马上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第二类:犹豫半秒,接过牙签,尝完就走。 他们接牙签的时候不看她,吃完也不看她,把牙签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继续走。 好像那个饺子不是她煮的,是凭空出现的。 第三类:尝完,点头,拿起一包放进购物车。 这种人最少,程前数了,三分钟里只来了一个。 是个老头,尝完点点头,问了一句什么,促销员笑着答了一句,他就拿了一包。 放进购物车的时候,那包饺子在车里晃了一下,靠着旁边的白菜,不动了。 程前观察了三分钟。 路过四十七个人。 试吃摊发出牙签三十二根。 卖出饺子两包。 转化率6.38%。 他算完这个数字,自己愣了一下。 三分钟里他数了人,数了牙签,数了饺子,还在脑子里做了一道除法。 他抬头看了看促销员。 她还在举着牙签,还在循环那句话,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多不少,像画上去的。 “妈妈,”他说,“那个阿姨喊得越大声,路过的人走得越快。” 林静秋正在挑西红柿。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蒂,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捏了捏,放进袋子。 她头也没回。 “因为太吵了。” 程前想了想。 “那如果她不喊,站在那里安静地煮饺子呢?” 林静秋停了一下。 她手里那个西红柿悬在半空,蒂朝下,圆滚滚的,红得发亮。 她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 “那可能没人发现这里有试吃。” 程前点头。 这是个悖论。 喊了招人烦,不喊没人来。 他低头想找本子记下来,手摸到口袋,空的。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本子。 字是写在空气里的。 他叹了口气。 第二个观察对象:林静秋。 程前跟在她旁边,看她挑完西红柿挑黄瓜,挑完黄瓜挑鸡蛋。 挑黄瓜的时候她拿起一根,看了看两头,放回去。 又拿起一根,掰了一下——掰不断,也放回去。 第三根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袋子。 挑鸡蛋的时候她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鸡蛋区有三个品牌。 A牌,普通鸡蛋,3.8元/斤,包装是红色网袋,堆得最高,像一座小山。 B牌,草鸡蛋,5.2元/斤,包装是黄色纸盒,上面印着一只鸡,鸡在吃草,草画得不太像草,像几根绿线条。 C牌,有机无抗鸡蛋,8.6元/斤。包装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在草地上散步的卡通母鸡,母鸡戴着一顶小红帽,眼睛弯弯的,在笑。 林静秋站在货架前。 她拿起C牌,看了看价格。 那个价格签贴在盒子右下角,黑字白底,字很大,8.6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两秒,把盒子放回去。 拿起B牌,掂了掂。 纸盒轻飘飘的,她摇了摇,听见里面鸡蛋碰鸡蛋的声音,咚咚的,又放回去。 拿起A牌,放进购物车。 A牌的网袋落在车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网袋是红的,车里还有别的菜,绿的黄的,混在一起。 程前全程没说话。 走出生鲜区。 “妈妈。”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买有机鸡蛋?” 林静秋推着车。 车轮还是往左边偏,她推一下,往右边拽一下,推一下,拽一下。 “贵。” “但是有机的更好。” “也没好那么多。” 程前想了想。 “那买二赠一的抽纸呢?”他说,“上周你买了两提,到现在还没用完。” 林静秋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低头看他。 程前仰着脸,表情真诚。 他仰着脸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眼睛照成浅棕色,亮亮的。 “你觉得用不完还买,是不是浪费钱?” 林静秋没说话。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步。 她停下来。 从购物车里拿出那包“买二赠一”的抽纸。 抽纸是紫色的,塑料包装,上面印着买二赠一的红字。 她把那包纸举起来看了看,看了看那个红字,又看了看程前。 放回货架。 货架就在旁边,是纸巾区,一排一排的,白的紫的蓝的绿的。 她把那包纸塞进一个空位,塞完还按了一下,让它和旁边的对齐。 程前在旁边看着。 林静秋没看他。 她把购物车扶正,继续往粮油区走。 程前跟上去。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复盘了一遍。 刚才那个东西,好像在经济学里有一个词。 沉没成本?不对,那是另一个概念。这个叫…… 他还没想起来,林静秋停下来。 “程前。” “嗯。” “你从哪学的这些?” 程前眨眨眼。 “电视里。” 林静秋看着他。 三秒。 五秒。 “什么节目?” 程前顿了一下。 他上辈子确实在电视里看过经济学节目。 但不是这个时空的电视。 那个节目叫什么来着?《财经郎眼》?《经济学小时》?名字在嘴边,但说不出来,说出来她也听不懂。 “……动物世界。”他说。 林静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动物世界讲抽纸?” “不是那一集。”程前说。 林静秋又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推着车走了。 程前跟上。 他决定以后少用“电视里”这个借口。 第三个观察对象:收银台。 A通道排了六个人,B通道四个人,C通道五个人。 六个人的那个队伍拐了一个弯,弯到货架边上,最后那个人靠着一堆洗衣液,在看手机。 林静秋推着车排在B通道末尾。 程前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包没开封的小饼干。 小饼干是动物形状的,刚才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林静秋拿的,说给他路上吃。 他没拆,就那么攥着,包装袋被攥出几道褶子。 广播响了。 “请顾客到D通道结账——” D通道亮起绿灯。那盏灯在通道上方,绿色的,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然后一直亮着。 一个穿制服的收银员站进去,把手放在扫描枪上,等待。 她看着前面,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等着有人过来。 所有人看向D通道。 然后继续排在自己原来的队伍里。 三十秒。 没有人动。 程前仰起头。 “妈妈,”他说,“为什么没人去D通道?” 林静秋正在往传送带上搬东西。 西红柿,黄瓜,鸡蛋,一袋米,一桶油。她搬一件,放一件,放完还要把袋子扶正,不让它们倒。 “因为怕过去了又要重新排。” “可是D通道没有人。” “万一别人也这么想呢?” 程前眨眨眼。 他想了想。 “这是博弈论。”他说。 林静秋搬牛奶的手顿了一下。 那盒牛奶还悬在半空,离传送带只有一拳的距离,停住了。 “……什么?” “博弈论。”程前说,“每个人都在猜别人会怎么选,猜对了省时间,猜错了更慢,所以最安全的选择是不动。” 林静秋看着他。 那盒牛奶还悬在半空。 “你从哪学的这个词?” 程前顿了一秒。 “……电视里。” 林静秋没说话。 她把牛奶放在传送带上。 扫码。 嘀——装袋。付钱。 全程没再问。 程前站在旁边,把那包小饼干攥得有点皱。 包装袋上的动物图案被他攥变形了,小熊的脸拉长了,像在笑。 他感觉他妈正在做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他的决定。 是关于“今天要不要继续追问”的决定。 她选择了不追问。 程前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关。 但他知道他妈肯定没信。 结完账,推着购物车往外走。 超市门口有一道透明门帘,一条一条的塑料片,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静秋推着车撞进去,门帘打在车上,打在袋子上,打在程前脸上,凉凉的,软软的。 林静秋走得很慢。 程前跟在她旁边。 “那,”林静秋开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D通道。”林静秋说,“没人愿意去,怎么办?” 程前想了想。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案例。 宜家的热狗,麦当劳的甜筒,用低价把人引过去。 人过去了,别人就跟着过去了。 “超市可以在D通道放一个限时优惠,”他说,“前三位打九折。” 林静秋没说话。 “有人动了,”程前说,“别人就会跟。” 林静秋推着车。 走了几步。 “你以后别看电视了。”她说。 程前抬头看她。 “多看书。”林静秋说。 她把那包小饼干拆开,递给他一块。 程前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 饼干有点甜,是动物形状的,他手里的这块是小熊。 小熊的脑袋被他咬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手里。 他心想:这不就是博弈论的实践应用吗? 他没说出口。 停车场。 阳光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程建平打电话来。 林静秋单手推车,另一只手接电话。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歪着头,一边走一边听。 “买完了……嗯,现在回去……不用,不用带夜宵……” 程前在旁边听着。 他伸手扯了扯林静秋的衣角。 林静秋低头。 “爸问你吃什么?”程前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手机是热的,贴着他耳朵。 “爸。”他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程前?” “嗯。” “你妈呢?” “在旁边。” 程建平沉默了一秒。 “那你想吃什么?” 程前握着手机。 他想起刚才在超市收银台,所有人站在原来的队伍里,不敢去D通道。 选择太多了,反而不知道怎么选。 “你不要问‘要不要’。”程前说。 程建平没说话。 “你问‘吃烧烤还是吃馄饨’。”程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烧烤还是馄饨?” 程前偏过头,看林静秋。 林静秋站在旁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发白。 她嘴角抿着,没出声。 但她在笑。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 是眼角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松下来的那种笑。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皱,又平了。 程前把手机拿近一点。 “烧烤。”他说。 晚上。 餐桌上铺着烧烤纸,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响。 油溅起来,落在纸上,嗞的一声,冒一小股烟。 程建平负责烤。 他拿着夹子,把肉一片一片翻面,翻完一面翻另一面,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静秋负责翻面。 其实是负责看着程建平翻面,偶尔提醒一句“那片该翻了”“那片糊了”。 程前负责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 他把一片生菜包上肉,卷成一个小卷,塞进嘴里。 肉有点烫,在嘴里滚了两下,嚼碎了,咽下去。 林静秋看他一眼。 “今天在超市,”她说,“那个什么论……” 程前嚼着肉。 “博弈论。” “对。”林静秋把一片肉翻过来,“这词到底哪来的?” 程前咽下去。 他想了想。 “……妈妈,”他说,“如果我说是电视里看的,你信吗?” 林静秋看着他。 程前也看着她。 三秒。 五秒。 林静秋收回视线。 “信。”她说。 她把烤好的一片五花肉夹到他碗里。 程前低头。 碗里那片肉,肥瘦相间,边缘烤得微微焦脆。 肉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烤痕,深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没再解释。 他知道他妈没信。 但她说“信”。 这是另一种东西。 程前把那片肉塞进嘴里。 晚上十点。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三年了,猫还在那里,耳朵,脊背,尾巴,都还在。 轮廓淡了一点,但还是像猫。 隔壁房间,林静秋和程建平还没睡。 隔音不好,他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你说他像谁?”林静秋的声音。 沉默。 程建平说了句什么,太轻,听不清。 “我小时候没这样。”林静秋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程建平说。 林静秋笑了一声。 “随我?” “嗯。” “我可不背这锅。” 程建平没接话。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