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前发现一件事。 成年人对“为什么”是没有防御能力的。 尤其是当一个三岁小孩仰着脸、表情真诚、语气困惑地问出那些他们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时。 —— 周二上午,语言课。 陈老师讲《小蝌蚪找妈妈》。 投影仪打出绘本画面,她坐在小椅子上,语调温柔,表情投入。 讲到小蝌蚪终于找到妈妈那一页,她还特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小朋友都能跟上这个温暖的大结局。 “——所以,小蝌蚪找呀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妈妈。” 她合上书,微笑。 “小朋友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呀?” 没人举手。 陈老师正准备自问自答。 程前举手。 “程前,你说。” 程前把手放下,坐得很端正。 “老师,”他说,“小蝌蚪为什么要找妈妈?” 陈老师微笑。 “因为小蝌蚪爱妈妈呀。” 程前眨眨眼。 “可是,”他说,“它们从来没见过妈妈,怎么会爱呢?” 陈老师的微笑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张悠然放下手里抠着的贴纸,抬起头。 王浩然张着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口水差点流出来。 “这个……”陈老师把绘本放在膝盖上,“因为它们知道那是妈妈。” “怎么知道的?” “天生的。” “天生就知道爱一个没见过的人吗?” 陈老师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表情纯真。他不是在抬杠。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 “程前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我们下次单独讨论,好不好?” 程前点头。 “好的,老师。” 他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陈老师翻开下一本书。 程前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 午睡前,张阿姨发牛奶。 每人一杯,温的,杯壁上凝着小水珠。 轮到林晞漫的时候,她小声说:“阿姨,我不喜欢喝牛奶。” 张阿姨弯腰,声音和气:“晞漫,牛奶有营养,喝了才能长高高。” 林晞漫抿着嘴,双手接过杯子,没再说话。 程前在旁边。 他端着自己的牛奶,没喝。 “张阿姨。”他说。 张阿姨转过头。 “你不喜欢吃芹菜,对吗?” 张阿姨愣了一下。 “上礼拜三,”程前说,“午饭有芹菜炒香干,你把芹菜都挑出来了。” 张阿姨张了张嘴。 “那是……” 程前眨眨眼。 “大人可以挑食,”他说,“小朋友为什么不可以?” 张阿姨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三秒。 五秒。 “……阿姨先去发牛奶。”张阿姨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 程前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他心想:所以答案是“不知道”。 —— 下午,美术课。 李老师代课,教大家画春天的树。 黑板上的范画画得很美:棕色树干,绿色树冠,树冠里点缀着几朵粉色小花,每朵花都画在框里——树冠的边缘线以内。 “小朋友们,”李老师声音轻柔,“画树的时候,叶子要画在树枝上,花要开在树冠里,不要画到外面去哦。” 程前举手。 “李老师,花为什么会开在树冠里?” 李老师微笑:“因为树冠是树枝长出来的地方呀。” “那,”程前顿了顿,“树冠的边是谁画的?” 李老师愣住了。 “……什么?” “树没有那条线。”程前说,“花长到哪里,哪里就是树冠的边。” 他举起自己的画纸。 上面画了一棵树。 树冠不是圆形,是歪歪扭扭的一大片,边缘长出去好远,几乎碰到画纸边缘。 那些粉色小花,有的开在很远的地方,像迷了路。 “我这样画,”程前说,“对吗?” 李老师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对。”她说。 她把程前的画贴在展示墙上。 贴在最中间。 —— 周三早晨。 林晞漫跑到程前面前。 “程前,”她仰着脸,“我问你一个问题。” 程前放下手里的磁力片。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程前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晞漫。 她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想了想。 “因为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他说,“蓝色在空气里跑得最远。” 林晞漫眨眨眼。 “……哦。” 她没追问。 她只是很满意地走开了。 程前转过头。 苏婉辞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 翻到“光的散射”那一页。 她没抬头。 但程前注意到,她的指尖点着“瑞利散射”四个字,点了很久。 —— 周四。 陈老师组织大家玩“抢椅子”。 规则讲完,小朋友搬好椅子,准备放音乐。 程前举手。 “老师,”他说,“为什么是抢椅子?” 陈老师停下来。 “什么?” “为什么不是让椅子?”程前眨眨眼,“谁最慢坐下,谁赢。” 陈老师沉默了两秒。 王浩然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慢的赢?那我肯定赢!” 张悠然已经开始试着用龟速往椅子上挪。 陈老师站在原地。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乖巧地等着。 “……下次。”陈老师说,“下次我们试试。” 程前点头。 音乐响了。 小朋友们开始疯跑抢椅子。 程前也跑。 但他跑得很慢。 比慢速抢椅子还慢。 —— 周五下午。 家长接园前十五分钟。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程前走过去。 “陈老师。” 陈老师转过头。她的眼神有点散,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程前?怎么了?” 程前站在她旁边。 “我有个问题。” 陈老师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你问。” 程前想了想。 “老师,”他说,“你小时候有没有问过很多为什么?” 陈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是另一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松下来。 “问了。”她说,“我爸妈被我烦死了。” “后来呢?” “后来……”陈老师顿了顿,“后来就不问了。” 程前看着她。 “为什么不问了?” 陈老师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幼儿园的滑梯,有几个大班的孩子还在玩。 夕阳把滑梯的金属表面染成橘红色,晃成一片碎光。 “因为,”她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程前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 陈老师转回头。 她看着程前。 “但你可以继续问。”她说。 程前眨眨眼。 “不问的话,”陈老师说,“就真的没有答案了。” —— 晚上。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他想起这周问过的那些问题。 小蝌蚪为什么会爱没见过面的妈妈。 大人为什么可以挑食。 树冠的边是谁画的。 抢椅子为什么不能是慢的赢。 陈老师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不是这样。 他觉得那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 是大人忘了问。 或者说,大人问过一次,没得到答案,就不再问了。 然后一代一代,把这些“不问”传下来。 像一本没人读的书,封面落满灰。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上辈子他是什么时候停止问“为什么”的? 大概是小学。 老师说,不要钻牛角尖。 初中老师说,考试不考这个。 高中老师说,问这些没用。 大学没人说。 因为大学没人管你问不问。 他自己就不问了。 像陈老师说那样,“后来就不问了”。 程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看着天花板那只猫。 猫也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这只水渍的形状,是屋顶漏过雨,还是楼上泼过水,还是某个夏天太潮,墙壁自己渗出来的。 没有人告诉他。 他也从来没问过。 程前坐起来。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团水渍。 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问问程建平。 —— 周六早晨。 程建平在阳台修那台老风扇。 程前搬着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程建平低头拆螺丝,没抬头。 程前看着他。 “爸。” “嗯。” “天花板那只猫,”程前说,“是怎么来的?” 程建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程前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看了三秒。 “……什么猫?” 程前指了指那团水渍。 程建平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是水印。”他说,“楼上以前漏水,修好了,印子没铲。” “什么时候漏的?” 程建平想了想。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程前点点头。 他没再问。 程建平继续拆螺丝。 过了一会儿。 “你一说,”程建平没抬头,“还真有点像猫。” 程前看着他爸。 程建平还是低头干活,侧脸绷着,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很小的一点。 像冰面刚裂开第一道缝。 程前收回视线。 他看着那只猫。 现在它不只是一团水渍了。 它有来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