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9章 为什么

  程前发现一件事。   成年人对“为什么”是没有防御能力的。   尤其是当一个三岁小孩仰着脸、表情真诚、语气困惑地问出那些他们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时。   ——   周二上午,语言课。   陈老师讲《小蝌蚪找妈妈》。   投影仪打出绘本画面,她坐在小椅子上,语调温柔,表情投入。   讲到小蝌蚪终于找到妈妈那一页,她还特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小朋友都能跟上这个温暖的大结局。   “——所以,小蝌蚪找呀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妈妈。”   她合上书,微笑。   “小朋友们,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呀?”   没人举手。   陈老师正准备自问自答。   程前举手。   “程前,你说。”   程前把手放下,坐得很端正。   “老师,”他说,“小蝌蚪为什么要找妈妈?”   陈老师微笑。   “因为小蝌蚪爱妈妈呀。”   程前眨眨眼。   “可是,”他说,“它们从来没见过妈妈,怎么会爱呢?”   陈老师的微笑顿了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张悠然放下手里抠着的贴纸,抬起头。   王浩然张着嘴,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口水差点流出来。   “这个……”陈老师把绘本放在膝盖上,“因为它们知道那是妈妈。”   “怎么知道的?”   “天生的。”   “天生就知道爱一个没见过的人吗?”   陈老师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表情纯真。他不是在抬杠。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   “程前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我们下次单独讨论,好不好?”   程前点头。   “好的,老师。”   他坐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陈老师翻开下一本书。   程前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   午睡前,张阿姨发牛奶。   每人一杯,温的,杯壁上凝着小水珠。   轮到林晞漫的时候,她小声说:“阿姨,我不喜欢喝牛奶。”   张阿姨弯腰,声音和气:“晞漫,牛奶有营养,喝了才能长高高。”   林晞漫抿着嘴,双手接过杯子,没再说话。   程前在旁边。   他端着自己的牛奶,没喝。   “张阿姨。”他说。   张阿姨转过头。   “你不喜欢吃芹菜,对吗?”   张阿姨愣了一下。   “上礼拜三,”程前说,“午饭有芹菜炒香干,你把芹菜都挑出来了。”   张阿姨张了张嘴。   “那是……”   程前眨眨眼。   “大人可以挑食,”他说,“小朋友为什么不可以?”   张阿姨没说话。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三秒。   五秒。   “……阿姨先去发牛奶。”张阿姨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   程前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的。   他心想:所以答案是“不知道”。   ——   下午,美术课。   李老师代课,教大家画春天的树。   黑板上的范画画得很美:棕色树干,绿色树冠,树冠里点缀着几朵粉色小花,每朵花都画在框里——树冠的边缘线以内。   “小朋友们,”李老师声音轻柔,“画树的时候,叶子要画在树枝上,花要开在树冠里,不要画到外面去哦。”   程前举手。   “李老师,花为什么会开在树冠里?”   李老师微笑:“因为树冠是树枝长出来的地方呀。”   “那,”程前顿了顿,“树冠的边是谁画的?”   李老师愣住了。   “……什么?”   “树没有那条线。”程前说,“花长到哪里,哪里就是树冠的边。”   他举起自己的画纸。   上面画了一棵树。   树冠不是圆形,是歪歪扭扭的一大片,边缘长出去好远,几乎碰到画纸边缘。   那些粉色小花,有的开在很远的地方,像迷了路。   “我这样画,”程前说,“对吗?”   李老师看着那幅画。   看了很久。   “……对。”她说。   她把程前的画贴在展示墙上。   贴在最中间。   ——   周三早晨。   林晞漫跑到程前面前。   “程前,”她仰着脸,“我问你一个问题。”   程前放下手里的磁力片。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   程前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晞漫。   她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想了想。   “因为太阳光里有七种颜色,”他说,“蓝色在空气里跑得最远。”   林晞漫眨眨眼。   “……哦。”   她没追问。   她只是很满意地走开了。   程前转过头。   苏婉辞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   翻到“光的散射”那一页。   她没抬头。   但程前注意到,她的指尖点着“瑞利散射”四个字,点了很久。   ——   周四。   陈老师组织大家玩“抢椅子”。   规则讲完,小朋友搬好椅子,准备放音乐。   程前举手。   “老师,”他说,“为什么是抢椅子?”   陈老师停下来。   “什么?”   “为什么不是让椅子?”程前眨眨眼,“谁最慢坐下,谁赢。”   陈老师沉默了两秒。   王浩然在旁边听见了,眼睛一亮:“慢的赢?那我肯定赢!”   张悠然已经开始试着用龟速往椅子上挪。   陈老师站在原地。   她看着程前。   程前乖巧地等着。   “……下次。”陈老师说,“下次我们试试。”   程前点头。   音乐响了。   小朋友们开始疯跑抢椅子。   程前也跑。   但他跑得很慢。   比慢速抢椅子还慢。   ——   周五下午。   家长接园前十五分钟。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发呆。   程前走过去。   “陈老师。”   陈老师转过头。她的眼神有点散,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程前?怎么了?”   程前站在她旁边。   “我有个问题。”   陈老师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你问。”   程前想了想。   “老师,”他说,“你小时候有没有问过很多为什么?”   陈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是另一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整个人松下来。   “问了。”她说,“我爸妈被我烦死了。”   “后来呢?”   “后来……”陈老师顿了顿,“后来就不问了。”   程前看着她。   “为什么不问了?”   陈老师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幼儿园的滑梯,有几个大班的孩子还在玩。   夕阳把滑梯的金属表面染成橘红色,晃成一片碎光。   “因为,”她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程前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   陈老师转回头。   她看着程前。   “但你可以继续问。”她说。   程前眨眨眼。   “不问的话,”陈老师说,“就真的没有答案了。”   ——   晚上。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他想起这周问过的那些问题。   小蝌蚪为什么会爱没见过面的妈妈。   大人为什么可以挑食。   树冠的边是谁画的。   抢椅子为什么不能是慢的赢。   陈老师说,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不是这样。   他觉得那些问题不是没有答案。   是大人忘了问。   或者说,大人问过一次,没得到答案,就不再问了。   然后一代一代,把这些“不问”传下来。   像一本没人读的书,封面落满灰。   程前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上辈子他是什么时候停止问“为什么”的?   大概是小学。   老师说,不要钻牛角尖。   初中老师说,考试不考这个。   高中老师说,问这些没用。   大学没人说。   因为大学没人管你问不问。   他自己就不问了。   像陈老师说那样,“后来就不问了”。   程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他看着天花板那只猫。   猫也看着他。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   这只水渍的形状,是屋顶漏过雨,还是楼上泼过水,还是某个夏天太潮,墙壁自己渗出来的。   没有人告诉他。   他也从来没问过。   程前坐起来。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那团水渍。   看了很久。   明天。   明天问问程建平。   ——   周六早晨。   程建平在阳台修那台老风扇。   程前搬着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程建平低头拆螺丝,没抬头。   程前看着他。   “爸。”   “嗯。”   “天花板那只猫,”程前说,“是怎么来的?”   程建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程前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看了三秒。   “……什么猫?”   程前指了指那团水渍。   程建平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是水印。”他说,“楼上以前漏水,修好了,印子没铲。”   “什么时候漏的?”   程建平想了想。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   程前点点头。   他没再问。   程建平继续拆螺丝。   过了一会儿。   “你一说,”程建平没抬头,“还真有点像猫。”   程前看着他爸。   程建平还是低头干活,侧脸绷着,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很小的一点。   像冰面刚裂开第一道缝。   程前收回视线。   他看着那只猫。   现在它不只是一团水渍了。   它有来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