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程前比平时醒得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灰白色的,还没彻底亮透。 他侧躺着,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边,油在锅里滋啦响。 林静秋在煎鸡蛋。 平时她没空做早饭。 她跟程前一样,七点起床,刷牙洗脸五分钟,热个馒头揣包里就出门。 商超会计八点打卡,她舍不得打车,挤四站公交,到单位刚好换工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家长开放日。 程前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到客厅。 林静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垫肩有点宽,袖子长了一点,袖口折进去一道边。 程前认识这件衣服。 压箱底的。 过年穿,走亲戚穿,家长会穿。 一年穿不超过三回。 她听见动静,回头。 “醒啦?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程前点点头,往卫生间走。 路过餐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程建平那副位置前,放着一件叠好的夹克。 藏蓝色,磨得有点泛白,领口那层绒洗太多次,塌下去了。 程前记得这件衣服。 爸妈结婚那年买的。 那会儿程建平还在汽修厂当学徒,攒了三个月工资,在百货大楼二楼男装柜台挑了这件。 林静秋说太贵了,退了吧。 程建平说结婚就这一回。 后来这件夹克只在三种场合穿:年夜饭、扫墓、家长会。 程前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原来有块补丁,深蓝色,比原布深一个色号。 现在补丁拆了,但拆得不彻底——线头还在,布料颜色也浅一截,像伤疤刚掉痂。 他收回视线,走进卫生间。 —— 幼儿园门口停满了车。 程前认不出那些车标,但他看得出来哪辆贵。 线条更顺,漆面更亮,轮毂干干净净,不像程建平那辆,挡泥板上永远溅着泥点子。 程建平把车停在一棵法桐下面。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 程前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 程建平正盯着方向盘发呆。 五秒。 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 程前背着书包跟上去。 他走在他爸右边,偏后半步。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程建平攥着活动流程单的那只手。 攥得很紧。 纸边皱了。 ——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家长。 靠窗的位置,张悠然的妈妈正和陈老师说话。 她叫赵菁,程前听张悠然喊过——羊绒披肩,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 王浩然的爸爸站在玩具架旁边。 他叫王建军,开一辆黑色帕萨特,上周三来接孩子,程前在门口见过。 他正拿起一盒磁力片,对着光端详标签。 林静秋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程前抬头看她。 她把背挺直了一点。 又挺直了一点。 然后她迈进去。 “程前妈妈,这边请——” 陈老师迎过来,把她往小椅子那边引。 林静秋坐下来。 椅子太小了。 她两条腿并拢,斜着搁,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只通勤包。 包是真皮的,她用了八年。 边角磨秃了。 程前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原来从下面往上看,人会长得不一样。 平时他只能看见林静秋的下巴。 今天他看见她的脖子。 她仰头和陈老师说话的时候,颈侧有一根筋绷着,细长的一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她把背挺得很直。 比在家挺得还直。 —— 程建平站在教室另一头。 他没坐。 他攥着那张活动流程单,站在展示墙前面,假装看画。 展示墙上贴着小朋友们上周画的“我的家”。 程建平找到程前那幅。 长方形,加三角形屋顶,旁边有棵树,树下有个火柴人。 程建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隔着塑封膜,轻轻摸了一下那个火柴人的头。 没用力。 像怕把它摸坏了。 赵菁路过,高跟鞋笃笃笃。 程建平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流程单攥得更皱了。 —— 第一个活动是亲子手工。 做纸盘小鱼。 每个家庭领一个纸盘、一把剪刀、一管胶水、一叠彩色卡纸。 林静秋拿起剪刀。 “程前,你想做什么颜色?” “蓝色。” 她低头在卡纸堆里翻。翻了半天,没翻到蓝色。 今天来的家长太多,材料分乱了。 “蓝色可能发完了,”她抬起头,“橙色行不行?” 程前点点头。 林静秋开始剪鱼尾巴。 她剪得很慢,很小心。 剪刀沿着铅笔画好的线走,一点一点,像在裁一件很贵的布料。 鱼尾巴剪好了。 她递给程前。 程前接过来,涂上胶水,往纸盘后面贴。 贴歪了一点。 他正想揭下来重贴,林静秋按住他的手。 “这样挺好的。”她说。 程前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 她低着头,在剪第二片鱼鳍,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有点歪才像自己做的,”她说,“等会儿带回去给你爸贴冰箱上。” 程前低下头。 他把那条歪尾巴摁紧。 —— 第二个活动是小朋友表演。 唱《小星星》。 二十三个孩子站成三排,程前站在第二排最左边。 他张嘴,跟着调子走。 声音不大,没跑调,也没冒尖。 林静秋坐在第三排家长席,举着手机录像。 程前从台上看见她。 她举手机的样子很专注,屏幕怼得很近,好像怕漏掉任何一个他张嘴的瞬间。 她旁边坐着的女人,他认识。 林晞漫的妈妈。 她叫陈婉宁。 程前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只见过她来接林晞漫。 羊绒大衣,江诗丹顿,头发永远一丝不乱。 她也举着手机。银色的机身,边缘有弧线,程前没见过那个牌子。 她拍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然后她侧过头,跟林静秋说了句话。 林静秋愣了一下。 手机晃了一下,又端稳了。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 陈婉宁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程前在台上。 他看见林静秋的耳朵红了。 —— 表演结束,小朋友回座位喝水。 林静秋还坐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婉宁站起来,牵着她往这边走。 “程前妈妈。” 林静秋抬起头。 “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林晞漫妈妈。”陈婉宁微笑着,声音温和,“我家晞漫每天回家都提起程前。” 林静秋愣了一下。 “……提起他?” “嗯。说他讲故事,还分蛋糕给她。”陈婉宁顿了顿,“晞漫说,程前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静秋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有点局促,嘴角扯一下,又抿住。 但眼睛亮起来的速度,比嘴角快得多。 “程前在家也老提晞漫,”她说,“说她是……很乖的小朋友。”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他在幼儿园还会讲故事。” 陈婉宁点点头。 “他讲得很好。”她说,“晞漫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我讲那个森林的故事,但我讲得不如程前好。” 她笑了笑。 “以后可能要请程前到家里来讲。” 林静秋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自然了一点。 程前坐在三米外的小椅子上,端着水杯,假装在喝水。 他听见了。 全听见了。 他把杯子举高一点,挡住嘴角。 —— 第三个活动是亲子阅读。 家长和孩子一起到图书角选一本书,读十五分钟。 程前领着林静秋走到书架前。 “你挑。”他说。 林静秋弯下腰,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 《好饿的毛毛虫》。 《猜猜我有多爱你》。 《大卫,不可以》。 她抽出一本。 《妈妈的红沙发》。 程前顿了一下。 这本书他没看过。 林静秋翻开第一页。 “妈妈开始读喽,”她清了清嗓子,“‘妈妈在蓝车餐馆工作。我放学以后,也去那里帮忙。’……”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有点刻意,像很久没读书的人,怕读错。 程前靠在她手臂上,听着。 书里的小女孩和妈妈一起攒钱,想买一张红色的沙发。 她们把钱存在一个大玻璃罐里。 硬币攒满了,换成纸币。 纸币攒厚了,终于够买沙发。 林静秋翻到最后一页。 “‘妈妈挥挥手,把账单还给店员,说:我们要这张。’……” 她停了一下。 程前抬起头。 她看着那页画,没动。 画上是那张红沙发,又大又软,放在窗边。 小女孩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板。 林静秋眨了眨眼睛。 “读完了。”她说。 程前“嗯”了一声。 他把书接过来,放回书架。 —— 程前是在这时候注意到苏婉辞的。 她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靠窗,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她的小椅子贴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本《儿童百科全书》。 旁边没有大人。 陈老师站在她身边,弯着腰,正小声说着什么。 程前听不清。 但他看见苏婉辞的侧脸。 她低着头,看着书页,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我很好”,是“我早就知道”。 她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纸角,轻轻捻过去,捻过来。 那页纸边已经有点卷了。 陈老师说完话,站直,摸了摸她的头。 “婉辞,妈妈说她尽量赶过来。”陈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来不及,你就跟陈老师一起吃饭,好不好?” 苏婉辞点点头。 没抬头。 陈老师走开了。 苏婉辞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捻那页纸边。 一下。 两下。 三下。 程前收回视线。 林静秋在旁边问:“那个小朋友是你同学吗?” “……嗯。苏婉辞。” “她家长还没来?” 程前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妈妈可能有事。”他说。 林静秋点点头,没再问。 —— 活动结束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领到一份伴手礼。 一个小纸袋,系着蓝丝带,里面装着一盒十二色蜡笔、一包动物饼干、一张幼儿园定制的贴纸。 陈老师在门口挨个发。 “程前,你的。” 程前接过纸袋。 他没拆。 他把纸袋背到身后,走回教室。 苏婉辞还坐在那里。 书摊在膝盖上,翻到“海洋生物”那一章。 她的手指点着鲸鲨的图片,很轻,像怕吵醒它。 教室里其他小朋友都在收拾书包。 王建军在帮王浩然系鞋带,赵菁在给张悠然整理头发,陈婉宁牵着林晞漫的手,正在门口跟林静秋道别。 这边很安静。 程前站了两秒。 苏婉辞没抬头。 他把那个系蓝丝带的纸袋,塞进她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 苏婉辞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他。 程前没解释。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 “……饼干是动物形状的。”他说。 没回头。 他走回林静秋身边,背起自己的书包。 林静秋低头看他。 “你的伴手礼呢?” 程前想了想。 “放书包里了。”他说。 —— 回家的路上,程建平开车。 林静秋坐在副驾驶,把手机里的录像翻出来看。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程建平等红灯的时候,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 “程前在第二排?” “嗯,左边那个。” 程建平眯着眼看了两秒。 “……他嘴张那么小,唱出声了吗?” 林静秋拍他胳膊:“怎么没出声?我听见了。” 程建平没说话,嘴角翘起来一点。 程前坐在后座,靠着窗。 窗玻璃有点凉。 他把额头抵上去,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法桐。 银杏。 槐树。 他想起苏婉辞捻书页的手指。 那本百科全书,她翻过很多遍了吧。 书边卷起来,像翻烂的故事书。 但他知道那本书不是故事书。 那是一本没有人会给她读的书。 程前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 —— 晚上。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林静秋推门进来。 她换了睡衣,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喝完睡。” 程前坐起来,接过来。 他喝了一口。 林静秋没走。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出神。 “今天那个林晞漫妈妈,”她开口,顿了顿,“陈女士。” 程前愣了一下。 “……嗯。” “她说你在幼儿园讲故事。” 程前握着杯子。 “……嗯。” “讲什么故事?” 程前想了想。 “森林里有个小女孩,”他说,“开蘑菇汤铺子。” 林静秋听着。 “她一个人住在森林里,”程前说,“小兔子每天都来喝汤。” “后来呢?”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托着腮,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 他忽然想起来。 林静秋也才二十七岁。 她也会好奇后来发生什么。 “后来,”程前说,“门口有时候会多一束野花。” “谁放的?” “不知道。”程前说,“可能是风。” 林静秋想了想。 “可能是小女孩自己放的。”她说,“她怕小兔子有一天不来了。” 程前没说话。 他看着林静秋。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站起来。 “牛奶喝完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关灯。 门掩上一半。 “那个故事,”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明天接着给妈妈讲。” 程前在黑暗里眨眨眼。 “……嗯。” 门关上了。 他躺下去。 天花板那只猫,还蹲在老位置。 程前看了它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只猫的姿势,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蹲着。 是坐着。 尾巴绕过来,圈住自己。 像在等人。 他翻了个身。 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还有一圈没晃匀的白。 明天。 明天给林晞漫讲故事。 也给林静秋讲。 程前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塞进苏婉辞书包里的那盒蜡笔。 十二色。 蓝色在里面。 她明天会用那支蓝色吗。 还是舍不得用。 程前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