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吧,都抢去吧。那些药你们用得越多越好!”她嘟嘟囔囔地站起身来,拱着背,抱着肚子,缓缓走向门口,将房门用力合紧。 原来她早就预料到了有人会来抢药,故意在烧伤膏中加了一味消肿去腐的草药,这药可以加速伤口愈合,却会留下永远都无法抹平的难看疮痕。 而真正的良药,她如今也用不上了。 后厨事重,直到入更时分,烧火婆婆才慢慢吞吞地回到柴房,她给了苏灵一个干冷的馒头,与另一碗伤药。 苏灵先将汤药喝下,才一点一点掰开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这些年她饥一顿饱一顿惯了,就算一天不吃饭也并不觉得饿,而一旦得到食物就会万般珍惜。 “婆婆,你的腿疾又犯了?”苏灵看到婆婆躺下后仍不住地捶着腿,心中一阵难受。 “不妨事,”婆婆叹了口气,“人老了总不过如此,你快吃,吃完早些睡。”说罢,身子一侧,不多时便鼻息如雷。 苏灵望着婆婆睡熟的身影,暗暗想道:“凭我这些年卖药材积攒下的银两,已经足够我和婆婆在镇上僦间房过活一阵了,到时我给人帮工也好,摆摊卖草药也好,我总有法子给她养老……等过几日,我就让婆婆辞工,和我一起下山。” 正是因为已经做好了下山另谋生路的打算,她昨日才会冒险引动天雷报复众人。 不多时,她躺到婆婆身边,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偶然想起上一次入后山采药时,曾在磨刀崖旁见过一株见血清竹,此竹有活血化瘀之效,用在婆婆的腿疾上正好对症,便思道:“左右睡不着,不如到后山再挖些草药回来卖钱。” 于是她换上了夜行衣,将药囊往腰带上一系,轻轻地推门而出,又极小心地绕过前院,踏上藏在野竹丛间的一条小径。 哪知刚走出不远,忽觉眼前人影一闪,一柄钢剑竟直接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月华如练,照映出的人脸,竟然是钟连海! 此时他正披头散发,满脸怨气,恶狠狠地瞪着苏灵。 苏灵心中一凛,当即哀求道:“香主,有话好说!小的不论犯了何错,要打要骂,任由您处治,只求香主饶小的一命。” 钟连海皱着脸庞,冷冷睨着她,“你在给众人的药膏里多添了一味黄鸦胆,是与不是?” 苏灵暗暗一惊,思忖道:“没想到他竟连‘黄鸭胆’都认得!我此时若是狡辩说没有,他一怒之下必要取我性命!” 于是很机灵地回答道:“那膏药我是按我娘留下来的药谱所配,里头的确有一味药叫黄鸦胆。” 钟连海又沉声质问:“黄鸦胆有去腐蚀疣之效,用在伤口上,愈结后会结出又厚又丑的疮疤,这事你难道不知?” 苏灵当即否认:“这我当真不知!我娘留下的药谱不全,我又不曾正经学过岐黄之术,对各种药物的药性,大多一知半解。再说那伤药是我自己常用的,我本就满身伤疤,就算它真有不妥之处,我也觉察不出啊!” 她的回答虽是临时编造的,但也算合情合理。 钟连海一时找不出破绽,沉默片刻,又道:“好!那我再问你,”他说话时,剑尖朝前挺进一分,刺破了苏灵脖子上的肌肤,汩汩热血顺着锁骨往下直淌,吓得苏灵几乎站立不住,“枣树下的引雷符可是你埋的?” 苏灵打了个哆嗦,在这节骨眼上,她可绝不敢将此事认下,只好推脱:“我、我知道是谁埋的,可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说!” “是……是……” “究竟是谁?快说!”钟连海一时气盛,剑尖朝上一提,直接在她左颈与左颊上撩出一道长长的血口,一直延伸到左耳下方才停下。 苏灵痛得泪珠翻滚,而泪水流入伤口,又如撒盐一般腌得她龇牙裂嘴。 钟连海听她哭哭啼啼,更觉心烦意乱,口中骂道:“罢了,无论那人是谁,我将来总能查个清楚,留着你这废物也是多余!”言已,提起宝剑,作势便要刺出。 苏灵为了自保,竟徒手握住剑身,剑刃入骨,又是一阵锥心之痛。她又哀求道:“香主,求求你了,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钟连海只是一哂,猛地将剑抽出,正待要刺,不知何故,竟突然的连人带剑一起消失不见了! 苏灵一怔,随即想到这人只怕已炼成了什么隐身、瞬移的秘术,是要绕到她身后杀她,当即转过身去提防,可身后却也是一片空空荡荡。 她抚了抚额角,半惊半疑地思道:“又一桩怪事!他既要杀我,怎么杀一半就凭空消失了?” 恍恍惚惚地折回房间,她脱下夜行衣藏好,擦去血迹,往伤口倒了些金创药,又静静躺回婆婆身边。 她开始疑心方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只是她发的一场恶梦,梦醒后,伤口会不见,钟连海并没有消失。 翌日醒来,她身上的伤是没了,但钟连海却是实实在在地失踪了。 整整两日,堂内弟子遍寻不到他的踪迹,大家山上山下翻了个遍,都没翻出他或他的尸首来。 宗门里谣言渐起,有人说他当众挨了秦堂主责罚,自觉颜面尽失,心生嗔怨,才会负气出走。 又有人反驳,若真是如此,他为何不带走衣物银钱?再说天音宗有明令,若无宗主令私自下山者,一律视为叛教,是要被当众处死的,他身为香主,不会不知。 一时间,真是众说纷云。 钟连海消失七日后,秦堂主召集弟子,要重新选立新香主。 众人都以为这空缺非马行七莫属,哪知最后堂主竟将它立给了刚来不久的简童。 这简童是琵琶堂堂主简心竹的侄女,生的浓眉肿眼,颧削牙突,脾气暴躁凶悍,入门虽晚,大家却都怕她。 天音宗共分无双、琵琶、洪钟、洞萧、玉笛、圣鼓六堂,那简心竹是唯一的女堂主,如今她的侄女又成了唯一的女香主。 新香主祭完天地的当夜,苏灵再次换上夜行衣,吸取了前次的教训,这次直接由旧柴房的后窗跳出,沿着山坡一路往上爬,翻过两个山头,才偷偷潜入后山禁地。 后山向北,是天音宗埋葬先人、英烈之地,门内弟子若无宗主特许而私自上山,一旦被发现,必领重罚。但苏灵在宗门内处境尴尬,可有可无,就算消失个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山中不单药材丰富,还常有灵兽地精出没,全都是些值钱的宝贝。 苏灵前次来时,捕到了一只灵吼枯猴,这种猴可治后天耳聋之症,是不可多得的灵药。她将猴子偷偷带下山去,到黑市里换了不少银两。 今夜她运气也不错,刚到磨刀崖边,就发现了一条痹灵蛇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