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骑士:焚灭罪恶
恶灵骑士:还是修车省心:退休篇:第6章:最后一次使用摄魂眼
三天后,堪萨斯州西部。
土地在这里变得平坦开阔,像是上帝用巨大的熨斗烫过。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两侧是无边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整齐的麦茬,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天空高远,几缕白云懒散地飘着,像用画笔轻轻抹上去的。
强尼把扎坦诺斯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加油站的主体建筑早已荒废,窗户破碎,屋顶塌陷了一半,但加油泵还立着,锈迹斑斑,像几座金属墓碑。旁边有个破旧的遮阳棚,勉强能挡一挡阳光。
“需要休息。”扎坦诺斯说,“您已经连续驾驶了五小时十七分钟。建议补充水分,活动关节。”
强尼从车上下来,伸展了一下后背。长时间的骑行让肩胛骨之间酸痛发紧,手指也因为紧握车把而有些僵硬。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风吹过麦田,带来干燥的植物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牛粪味。
斯尼克从油箱上爬下来,尾巴有些僵硬地甩了甩。“我、我想上厕所。”
加油站后面有个破旧的卫生间,门歪斜地挂着。强尼检查了一下,里面肮脏但还能用。他让斯尼克进去,自己站在门外等。
阳光很烈,即使已是下午四点,依然烤得地面发烫。强尼靠在遮阳棚的柱子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喝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但能解渴。
他看向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大多是卡车,拖着长长的货柜,轰鸣着奔向远方。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人们还在赶路,为了生计,为了家庭,为了不知道什么理由。
而他在路上,没有目的地,只有方向。
三天前在俄亥俄那家餐馆的遭遇后,他们改走了小路。扎坦诺斯的导航系统确实优秀,总能找到那些藏在县道和乡间公路之间的路线。他们睡在更偏远的露营地,甚至有一次睡在废弃的谷仓里。没有再遇到那三个自称“研究机构”的人,但强尼知道,他们没放弃。
他能感觉到。不是具体的追踪信号,而是一种……被关注的感觉。就像在车行时,有时会有陌生人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虽然不说话,但你知道他们在观察。
铁盒子在行李中安静地待着。即使在多层包裹下,碎片的能量场依然微弱地辐射着。对那些知道如何寻找的人来说,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
斯尼克从卫生间出来,洗过手,脸上还挂着水珠。“里、里面有个蜘蛛,好大。但、但没咬我。”
“嗯。”强尼递给他水壶。
斯尼克喝了几口,然后坐在遮阳棚下的水泥地上,从包裹里拿出笔记本。他开始画画——这几天他养成了习惯,把路上看到的风景画下来。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什么:连绵的山丘、巨大的谷仓、傍晚的火烧云。
强尼检查了扎坦诺斯的轮胎和链条。一切都好,只是链条需要上油了。他从工具包里拿出链条油,蹲下,开始仔细地喷涂。金属链节在油光下显得黑亮,像某种节肢动物的外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引擎声。
不是卡车那种沉重的轰鸣,也不是普通汽车的平稳运转。是几辆摩托车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故意的挑衅节奏。声音从公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强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给链条上油。但余光已经看见,三辆摩托车驶离公路,拐进了加油站的停车场。
哈雷。改装过的,高把手,镀铬件在阳光下刺眼。每辆车上两个人,总共六个。都是男人,穿着皮背心,露出布满纹身的手臂。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脸上带着长途骑行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种野性的警觉。
他们在距离扎坦诺斯十几米外停下。引擎没有熄火,继续低沉地轰鸣着。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他摘下墨镜,打量着强尼和扎坦诺斯。
“车不错。”光头说,声音沙哑,像是常年抽烟喝酒的结果,“什么型号?”
“定制。”强尼回答,继续给链条上最后一节上油。
“一个人?”光头环顾四周,看到了坐在遮阳棚下的斯尼克,“带着……宠物?”
斯尼克停下了画画,尾巴紧张地卷了起来。他往强尼的方向挪了挪。
“有事?”强尼站起身,把链条油放回工具包。
光头笑了笑,露出黄牙。“就是看看。这地方我们常来休息。你占了我们的位置。”
强尼看了看周围。废弃加油站,公共区域,没有“专属”可言。但他没说话,只是拧紧链条油的瓶盖。
光头旁边的瘦高个下了车,走到扎坦诺斯旁边,弯下腰看。“这车……不太一样啊。引擎声怪怪的。”他伸手想去摸排气管。
“别碰。”强尼说。
瘦高个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光头。光头点点头,瘦高个收回了手,但眼神变得不善。
“兄弟,别紧张。”光头也下了车,朝强尼走来。他比强尼高半个头,体重也至少多五十磅。“我们就是好奇。跑长途的,看到特别的车,总想了解一下。你这车……能跑多快?”
“够用。”
“够用是多少?”光头停在强尼面前三步远,皮背心上的俱乐部徽章反射着光——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永夜骑士”。“我们俱乐部喜欢快车。有时候会……比赛。赌点小钱。”
“不比赛。”强尼开始收拾工具包。
光头的笑容淡了。“给个面子。我们就想看看这车的能力。这样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抽出几张一百的,“五百块。你就跑一段,到前面那个弯道再回来。让我们听听这车的极限。”
强尼拉上工具包拉链。“不。”
气氛变了。其他五个人都下了车,慢慢围拢过来。他们没说话,但站位形成了半圆,把强尼和扎坦诺斯围在中间。斯尼克站了起来,抱着笔记本,小小的身体紧绷着。
“听我说,朋友。”光头的语气冷了,“我们好声好气跟你商量。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六个人,你一个人。要么你配合一下,赚点钱,大家交个朋友。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强尼把工具包放在扎坦诺斯的座位上。他转身,正面面对光头。两人之间只有两米距离。
“要么怎样?”强尼问。
光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种反应。通常这种时候,独行的骑手要么妥协,要么害怕。但强尼没有。他的表情平静,眼神直接,像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要么我们可能得……说服你。”光头说,声音更低了,“你这车看起来值点钱。还有那个包裹——”他指了指绑在行李最上面的铁盒子包裹,“里面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值钱。”
“那让我们看看。”光头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朝扎坦诺斯走去,伸手要去解固定包裹的绳子。
“我说了,别碰。”强尼的声音没提高,但有种让空气凝固的力量。
瘦高个的手再次停下。他回头看光头。
光头盯着强尼,脸上的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扭曲。“你以为你是谁?在这条路上,我们说了算。现在,你要么拿钱跑一段,让我们听个响。要么我们把车和东西都拿走,你走你的路。”
强尼沉默地看着他。风吹过麦田,麦秆摩擦发出沙沙声。远处公路上,一辆卡车驶过,但司机显然没注意到加油站这边的对峙,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想惹麻烦。
六个对一个人。强尼五十八岁,对方最年轻的也比他强壮。正常情况下,结局显而易见。
但强尼不是正常人。
他拥有摄魂眼——那双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深处尴尬、悔恨、罪孽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地狱恶魔退缩、让傲慢天使沉默的眼睛。
三十年车行生涯中,他只用过几次。对那个总想占便宜的老客户,对那个偷零件的小混混,对那个试图用假钞的骗子。每次都是最后手段,每次都在平静劝说无效之后。
最后一次使用是三年前,对一个想用暴力威胁他修改维修账单的毒贩。那之后,他告诉自己,再也不用了。不是能力消失了,是他厌倦了。厌倦了看到人性中最丑陋的部分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厌倦了那些尖叫、哭泣、崩溃。
他以为退休后更不会用。
但现在,这六个人围着他,威胁他,想抢他的车,想动他的东西——那些碎片,那些装着古老记忆的碎片,不能落在这种人手里。
强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机油、还有这些人身上的汗味和烟草味。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声音平稳得可怕,“上车,离开。忘了这里的事。”
光头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笑声在废弃加油站里回荡,刺耳而空洞。
“老家伙,你疯了吧?”光头说,“最后一次机会?应该是我们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强尼抬起了头。
不是普通的抬头,是一个缓慢的、几乎是仪式感的动作。他的眼睛——那双常年被护目镜遮挡、被机油污渍模糊、大多数时候只专注于扳手和螺丝的眼睛——现在睁开了。
不是发光,不是变成骷髅,没有火焰。只是强尼·布雷泽的眼睛。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空气变得沉重,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风停了,麦田的沙沙声消失了。世界收缩到这个小小的空间,这个废弃加油站,这七个人之间。
强尼的目光落在光头脸上。
光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他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那双眼睛——强尼的眼睛——像是两个深渊,把他吸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是记忆。他自己最深处、最刻意遗忘的记忆。
他看见自己十六岁,躲在学校的厕所隔间里,因为被欺负而哭泣。不是硬汉的眼泪,是小孩子的、无助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哭泣。他看见自己擦掉眼泪,对着镜子发誓要变强,要永远不再被人欺负——然后第二天,他加入了欺负更弱小的那群人。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偷东西,不是酷酷的摩托车零件,是从奶奶钱包里偷的五块钱,去买糖果。奶奶发现后没骂他,只是叹气,说“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但他撒谎了,说不是他偷的。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打人,不是因为对方挑衅,是因为那个男孩喜欢的女孩多看了他一眼。他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在朋友面前吹嘘,说自己是硬汉。但那天晚上他做噩梦,梦见那个男孩满脸是血地看着他。
他看见自己加入俱乐部,不是因为热爱摩托车,是因为害怕孤独。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参与抢劫,手抖得握不住枪。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吸毒,呕吐,然后说“真爽”。他看见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凶狠的表情,因为如果不这样,别人会看出他的恐惧。
一层层,一年年。所有他用来构建“硬汉”形象的东西,所有他引以为傲的“狠劲”和“不在乎”,都在强尼的目光下剥落,露出下面那个依然在厕所隔间里哭泣的十六岁男孩。
“不……”光头发出窒息般的声音,后退一步,双手捂住脸,“不……别看……别……”
但强尼没移开目光。这不是惩罚,是展示。把一个人最真实、最不堪的自己,完整地、不容逃避地展示给他自己看。
光头跪下了。不是被打倒,是支撑身体的力气突然被抽空。他跪在水泥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指缝间滴落,在灰尘中砸出小小的坑。
其他人惊呆了。他们看着老大突然崩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朝强尼扑来。
强尼的目光转向他。
只是一瞥,不到一秒。
瘦高个僵在原地。他看见了什么?也许是他第一次对妻子动手后,妻子眼中的恐惧。也许是他女儿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回家”时,他编的拙劣借口。也许是他母亲临终前,他想说“我爱你”但最终只说“我会赚钱”的时刻。
他像被冻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抱住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强尼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不是长时间的凝视,是快速的、精准的触碰,像外科手术刀划过皮肤,切开表皮,露出下面的真实。
每个人都停下了。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某个瞬间——那个他们发誓要忘记、却塑造了他们整个人生的瞬间。
第六个人——最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转身就跑。他没看见什么,只是看见其他人的反应,本能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跑向自己的摩托车,手抖得几次才插进钥匙,启动,然后头也不回地驶离加油站,驶上公路,消失在远方。
强尼收回目光。
空气恢复了流动。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远处有鸟鸣。
加油站里,五个人以各种姿势瘫在地上。光头还跪着,脸埋在手里,肩膀偶尔抽搐。瘦高个抱着头,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另外三个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像刚从噩梦中醒来。
强尼没有胜利的感觉。只有疲惫,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
他走到扎坦诺斯旁,检查了行李。绳子没被解开,铁盒子还在。他重新固定了一下,确保牢固。
斯尼克慢慢走过来,小手抓住强尼的裤腿。“布、布雷泽先生……你、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强尼说,“让他们看看自己。”
“他、他们怎么了?”
“在后悔。”
强尼跨上扎坦诺斯。启动引擎。低沉的声音响起,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五个人。他们不会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会记得一种压倒性的羞耻和悔恨。也许会有人因此改变,也许不会。但至少今天,他们不会再来找麻烦。
也许很久都不会。
“走了。”强尼说。
斯尼克爬上油箱位置,系好安全带。他的小手还微微发抖。
扎坦诺斯缓缓驶出加油站,重新汇入公路。速度不快,六十英里每小时,风吹在脸上,带走汗水,但带不走那种疲惫。
开了十分钟,斯尼克小声说:“你、你的眼睛……刚才有点、有点不一样。”
“嗯。”
“那、那是你的能力吗?像尴尬之眼那样?”
“类似。”
“你、你以前用过吗?”
“用过几次。”
“为、为什么这次用?”
强尼看着前方的路。公路笔直,通往地平线。“因为要保护东西。”
“那、那些人……会变好吗?”
“不知道。”强尼说,“也许。也许不。不是我的事。”
沉默。只有风声和引擎声。
又过了几分钟,斯尼克说:“布、布雷泽先生……你、你看起来很难过。”
强尼没回答。
“是、是因为用了那个能力吗?”
强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最后一次?”
“嗯。”强尼说,“退休了。不应该再用这种眼睛看人。”
“但、但你刚才用了。”
“所以是最后一次。”
斯尼克安静下来。他靠着油箱,小手轻轻摸着金属表面。过了很久,他说:“我、我觉得……有时候让人看见自己,不一定是坏事。”
强尼看了他一眼。
“就、就像那只鸽子。”斯尼克继续说,“它、它掉毛是因为紧张。它看见自己紧张,就、就能想办法不紧张。那些人……也、也许看见自己是什么样,就能想想要不要继续那样。”
强尼没说话。
但他想,也许小恶魔说得对。
又或者不对。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用了摄魂眼,最后一次。不是为了惩罚,不是为了审判,只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东西,然后继续上路。
公路向前延伸,穿过堪萨斯的平原。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橘红和紫色。
强尼拧动油门,扎坦诺斯加速。
风更大,吹走了很多东西。
他想:至少这次,真的最后一次了。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