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骑士:焚灭罪恶
恶灵骑士:社畜之怒:之地狱售后时代:第二集:恶魔室友与社区服务
布鲁克林的雨总是下得黏糊糊的,像老天爷忘了拧干的抹布,滴滴答答在“布雷泽车行”的铁皮屋檐上敲了三天。强尼坐在店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塑料椅上,盯着桌上那封镶着暗金色火漆印的信。火漆图案是个精致的天平,一端是羽毛,一端是扭曲的锁链。信是昨天傍晚,由一只羽毛凌乱、眼神怨愤的渡鸦扔进后院的。
摩托车·扎坦诺斯用雨刷器有节奏地敲打着挡风玻璃——这是它发明的新摩斯电码,意思是“打开它,你这颗优柔寡断的人类花生”。
“闭嘴,我在思考。”强尼说。他手指摩挲着火漆,触感温热,带着硫磺和羊皮纸的混合气味。这不是贝利尔那种廉价把戏。这是正式通知。
他拆开信。纸张厚实,边缘有细微的烧灼痕迹,文字是浮凸的暗红色,仿佛用凝固的血写成。
致:强尼·布雷泽,前契约持有者
自:玛门,地狱集团·区域合规与资产回收部(东北美大区)
事由:关于您未尽义务及替代性履约方案的通知
信的内容比贝利尔的清单更简洁,也更冷酷。没有详细的账单,只有两个选项:
选项一:即时清偿所有未结费用(附详单,总计灵魂碎片1.2单位或等值人间货币十八万九千五百美元七十一美分)。逾期将启动灵魂留置程序。
选项二:参与“跨维度社区服务与关系修复计划”。鉴于您过去作为“恶灵骑士”的活动,对人间-地狱互动氛围造成了“持续的、负面的公众印象”(引用:1274份惊恐目击报告,89起相关心理治疗案例,3个民间驱魔组织因您而成立),现要求您完成指定服务任务,以缓和影响,展示地狱方“积极承担社会责任”的良好形象。成功完成后,上述债务可酌情减免。
信末附了三张任务卡,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皮革,手感令人不适。
任务A:【重塑诚信】帮助罗伯特·米勒先生(前二手车销售员)克服心理障碍,重拾职业信心。地址附后。
任务B:【邻里和睦】调解新月街31号(租户:塞尔玛女士,注册女巫)与33号(户主:卢卡斯先生,登记狼人)之间的长期纠纷。纠纷根源:宠物/所有物相关冲突。
任务C:【职业辅导】协助实习期恶魔“斯尼克”(编号666-742-A)完成其“初级人间诱惑实践课”期末作业,并取得及格以上评价。
强尼把信拍在桌上。“这是勒索。”
“这是‘替代性履约方案’。”摩托车纠正,雨刷器敲得更急了,“玛门。我听过这名字。地狱中层管理层的翘楚,擅长把折磨包装成‘流程优化’。他比贝利尔难对付一百倍。至少贝利尔还会脸红。”
“我不干。”强尼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中的布鲁克林灰蒙蒙的,街道空荡,只有一个穿着透明雨衣的老太太在慢悠悠地遛一只臃肿的柯基。“我不是他们的员工了。我不审判罪人了,我也不调解女巫和狼人的……宠物纠纷。”
“看看选项一,布雷泽。十八万九千。把你和我的零件全卖了,再搭上你未来五十年的工时,也凑不齐。”摩托车的前灯闪烁,像在冷笑,“或者,他们启动‘灵魂留置’。听起来就像把你的灵魂暂时扣押在某个该死的储物柜里,等你有钱了再赎。谁知道储物柜环境怎么样?说不定隔壁是某个喋喋不休的税收员亡灵。”
强尼沉默。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他曾经面对过地狱领主、堕落天使、吞噬灵魂的怪物。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因为这次,敌人不是用力量碾压你,而是用一张纸、一个签名、一套你无法逃脱的规则。
“任务C看起来最简单。”摩托车提议,“辅导小恶魔。你能怎么辅导?教他如何用‘尴尬之眼’让目标社会性死亡?说不定有奇效。”
“闭嘴。”
最终,强尼还是跨上了摩托车。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那股熟悉的、不肯低头的拧劲——既然你们想玩,那就玩。但别指望我按你们的剧本演。
雨停了,天空还是铅灰色。道奇战斧的引擎发出顺畅的低吼,扎坦诺斯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没放地狱重金属,而是选了电台里一首忧伤的乡村民谣。“应景。”它评论道。
任务A:二手车坟场与诚实的幽灵
罗伯特·米勒的“诚信二手车行”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工业区边缘,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诚”字,只剩下“信二手车行”。场地里停着的车大多锈迹斑斑,车窗积灰,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米勒本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肩膀垮着,眼神躲闪。他看到强尼从摩托车上下来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仿佛强尼身上带着某种他过敏的东西。
“布、布雷泽先生?”米勒的声音又细又紧,“他们……他们说你会来帮忙。但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强尼接口,环顾四周萧条的景象,“生意不好?”
米勒苦笑,笑容像一张没贴好的创可贴。“自从……自从那件事后,就不太好了。”他引强尼走进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堆满文件,空气中有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哪件事?”强尼问,尽管他已经猜到。
米勒不安地搓着手。“大概五年前。在城外……我,我当时遇到点麻烦。资金周转不灵。有笔生意,我知道那辆车出过严重事故,水箱框架是焊接的……但买家没问那么细。我正准备……含糊过去。”他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滑动,“然后,我就看到了……它。”
他眼神空洞,望向窗外,仿佛再次看见那个燃烧的夜晚。“一个燃烧的骷髅,骑着一辆火做的摩托车。它就那样……看着我。我没看到它的眼睛,但我觉得它看了我。不是看我的身体,是看我的……里面。”米勒抱住自己的胳膊,微微发抖,“从那以后,我就没法说谎了。不是道德问题,是生理性的。一试图隐瞒、夸大,我就呼吸困难,胃部绞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搅。我只能说最赤裸裸的实话。‘这车变速箱快完了’,‘这里程表调过三次’,‘买它不如把钱扔进河里听响’。”
他看向强尼,眼中是长期失眠的血丝和深深的困惑:“你说,这算什么?惩罚?还是……祝福?”
强尼沉默。他记得那些夜晚,那些被罪孽灼烧的灵魂。但米勒的“罪”太小了,小到在恶灵骑士漫长征途中,可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然而就是这一瞥,改变了一个凡人一生的轨迹。
“你需要重拾‘职业信心’。”强尼复述任务要求,“但你现在一说实话就难受。”
“不是说实话难受。”米勒纠正,“是说‘可能误导人的话’才难受。纯粹的、技术性的实话,没问题。‘这车是蓝色的’,‘它有四个轮子’。但这种话卖不了车。”他颓然坐下,“他们说我需要克服‘心理障碍’。但我觉得,那根本不是心理上的。是……超自然的。烙印。”
强尼感到眼眶微微发热。不是他主动发动,而是某种残留的感应。他看向米勒,集中注意力。
世界淡去。他看到瘦小的少年米勒,站在小学教室讲台前,脸涨得通红。老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背对学生在黑板上写字。裙子后摆不小心夹在了内裤和腰带之间。全班同学都看到了,窃窃私语,低笑。只有小米勒,鼓足勇气,举起手,用清晰但发颤的声音说:“老师,您的裙子……卡住了。”
教室里瞬间死寂,然后是爆发的、几乎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老师僵硬地转过身,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她没有感谢米勒,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冲出了教室。
幻象消散。强尼眨了眨眼。米勒还在看着他,等待一个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你知道吗,”强尼缓缓开口,拉了张凳子坐下,“我以前有个……能力。能看到人们犯过的罪。深重的罪孽,会在我眼里燃烧。我审判过杀人犯、骗子、折磨他人取乐的恶棍。我让他们看着自己的罪孽,直到灵魂被灼烧。”
米勒听得屏住呼吸。
“但有一次,”强尼继续说,声音平淡,“大概十年前。在德克萨斯的一个小镇。我追一个毒贩,他躲进了加油站便利店。我冲进去,火焰还没完全收起。柜台后面有个值夜班的小伙子,大概十九岁。他正在偷拿一包香烟,塞进自己口袋。只是偷一包烟,价值五美元。”
强尼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我的审判之眼扫过他。他犯的罪,在我见过的那些血债、背叛、贪婪面前,微弱得像一粒火星。但能力就是能力。他看到了。看到他自己的小偷小摸,也看到了……他更深的恐惧。他怕自己一辈子就这么没出息,怕父亲失望,怕女朋友离开。那点偷窃的罪,和他整个人生的失败感混在一起,把他压垮了。他尖叫着,尿了裤子,蜷缩在柜台后面,一遍遍喊‘对不起’‘我是个废物’。”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货车的喇叭声。
“我后来想,”强尼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我那一眼,对他公平吗?和一包烟的罪相比,他承受的恐惧,是否太沉重了?我的‘审判’,有时候是不是太……粗糙了?”他抬起头,看向米勒,“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可能根本没想审判你。我只是路过,可能刚收拾完几个真正的恶棍,力量还没完全平息。你只是……被余光扫到了。”
米勒怔怔地听着。
“你因为一句真话被嘲笑,又因为我的‘余光’被烙上无法说谎的印记。”强尼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咱俩都被一些……过于宏大的东西,不小心砸中了脚指头。区别是,我习惯了被砸。你还在抱着脚跳。”
米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开始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咳嗽,笑得趴在桌上。
“抱、抱着脚跳……”他抹着眼角,“说得对……说得太他妈对了!”
强尼等他笑完。米勒抬起头,脸上有种释然:“我一直觉得,这是某种神罚,或者魔鬼的玩笑。但你说……可能只是个意外?一个燃烧的骷髅头赶路时,不小心把一点火星崩到了一个想骗人的二手车贩子身上?”
“大概率是。”强尼点头。
“那我现在怎么办?”米勒问,这次语气里少了绝望,多了点茫然的好奇,“这烙印去不掉。我试过神父、心理医生、甚至网上找的萨满。都没用。”
强尼想了想。“你说纯粹的实话可以说。那就说纯粹的实话。但换一种说法。”他站起来,走到外面,指着场里一辆锈迹最少的本田思域,“那辆车,实话是什么?”
米勒跟出来,本能地回答:“2010年款,里程数高,前车主在车里养过猫,空调有异味,减震器有点软,市区代步还行,上高速噪音大,价格标五千二,其实三千八我就卖,因为再放下去电瓶就彻底完了。”
强尼点点头。“现在,把它变成你的优势。立个新牌子。”他找来一块旧纸板,递给米勒一支马克笔,“写最诚实的广告词。”
米勒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一笔一画地写:
“2010年本田思域。
它很丑,但还能跑。
空调闻起来像猫忏悔的地方。
减震器让每个井盖都像一次人生拷问。
但它便宜。
真的便宜。
如果你穷得只剩下幽默感和三千八百块钱,进来聊聊。
至少我不会骗你——因为我会吐。”
他写完了,自己看着都乐。把牌子支在车前。
“然后,”强尼说,“你可以转型。不做普通二手车贩子了。做‘诚实购车顾问’。帮人避坑,替人验车,收费咨询。你不说谎,这就是你最大的卖点。这世界上,骗子太多,一个被迫诚实的人,反而成了稀缺资源。”
米勒的眼睛慢慢亮了。那是一种熄灭已久的光重新被点燃的迹象。“顾问……咨询……对啊。我可以告诉人们,哪些车贩子的谎话最离谱,哪些是真话里掺水……”他越想越兴奋,“我还可以开个博客,或者视频频道!‘一个不能说谎的二手车贩子带你逛市场’!”
离开时,米勒紧紧握着强尼的手,力道很大。“谢谢你,布雷泽先生。不只是为了这主意。是为了告诉我……那可能只是个意外。我不是被选中的罪人。我只是……运气不好,站在了弹道上。”
摩托车发动时,强尼从后视镜看到,米勒已经拿着手机,对着那辆思域和那个滑稽的牌子开始拍摄,脸上带着一种崭新的、跃跃欲试的表情。
“感觉如何?”扎坦诺斯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它现在能直接连通强尼的头盔内置耳机),“当人生导师?”
“别扭。”强尼说,“下一个任务更别扭。”
任务B:女巫、狼人与猫粮战争
新月街是条安静的老街,两旁是带小院子的联排房子。31号和33号紧挨着,但气氛截然不同。31号的院子种满茂密、有些奇形怪状的药草,门廊上挂着风铃和水晶;33号则草坪修剪整齐,围栏高大结实,门口摆着一对石制狼雕像(其中一个耳朵缺了角)。
强尼刚停好车,就听见争吵声。
“——你的猫!又来了!”一个低沉、愤怒的男声从33号后院传来。
“费利克斯只是好奇!而且你那些‘肉干’味道太冲了!它在引诱它!”一个尖锐的女声反驳。
强尼走到两院之间的栅栏边。场景映入眼帘:33号后院,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工字背心、肌肉虬结的光头男人(卢卡斯)正挥舞着一个空的金属盘子,对着栅栏另一边咆哮。31号那边,一个瘦高、穿着深紫色长袍、头发挽成松散发髻的女人(塞尔玛)抱臂而立,脚边蹲着一只体型硕大、毛色黑亮、眼睛是琥珀色的缅因猫。猫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模样。
地上,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看起来异常干燥的肉条碎屑。
“那是月光浸润的顶级肋条肉干!”卢卡斯吼道,“我从加拿大专门订的!含有微量银叶草和夜光苔藓!是重要的……膳食补充剂!不是给你这肥猫当零食的!”
“费利克斯是灵性伴侣,不是肥猫!”塞尔玛反唇相讥,“而且它告诉我,你那肉干里有‘不安的能量’,它是在帮你净化!”
“净化个屁!它吃了整整一磅!我今晚的月相调和全泡汤了!”
眼看争吵要升级,强尼清了清嗓子。
两人同时转头。卢卡斯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警惕而疑惑。塞尔玛则眯起眼睛,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感应什么。
“你是谁?”卢卡斯声音依旧很冲。
“调解员。”强尼出示了那张黑色任务卡。卡片在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两人神色都变了变,显然是认出了上面的“官方”气息。
“地狱派来的调解员?”塞尔玛挑起精心修剪过的眉毛,“处理邻里纠纷?他们业务范围是不是扩展得太广了?”
“临时工。”强尼补充,“完成任务,抵债。所以,我们能谈谈吗?关于猫和……特殊肉干的问题。”
十分钟后,强尼坐在了塞尔玛的客厅里。房间布置得如同神秘学商店和植物温室的混合体,干草药悬挂在天花板,书架塞满皮质古书,水晶在窗台上折射光线。费利克斯跳上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强尼,尾巴尖轻轻摆动。
卢卡斯也进来了,庞大的身躯让房间显得局促。他拒绝了塞尔玛提供的花草茶,只要了一杯水。
“事情很简单。”卢卡斯硬邦邦地说,“月圆前后三天,我需要特定的能量摄入来维持平衡和……控制。那些肉干是特制的。她的猫,在过去六个月里,偷吃了不下十次。我设过结界,用过驱兽喷雾,甚至试过跟它讲道理!”他瞪向黑猫,黑猫打了个哈欠。
“费利克斯是具有高度灵觉的生物。”塞尔玛抚摸着猫背,“它被吸引,说明你的‘能量补充剂’本身就有问题。或许过于……原始?充满了未经驯化的野性波动。”
“那是狼人的传统配方!流传了七个世纪!”
“七个世纪的野蛮进食习惯。”
争吵眼看又要开始。
摩托车的声音在强尼耳机里响起:“哦,古老的血统对立。女巫和狼人。经典组合。通常解决方案是打一架,或者来个禁忌之恋。你要选哪个?”
强尼没理它。他看了看塞尔玛,又看了看卢卡斯,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慵懒的缅因猫身上。他集中精神,眼眶微热,看向那只猫。
幻象涌现:猫的视角。夜晚,月光皎洁。栅栏另一边的院子里,那个金属盘子散发出难以抗拒的、混合着血腥、草药和某种……星光般清冷气息的味道。跃过栅栏轻而易举。肉干很有嚼劲,能量充沛,吃下去后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能看见黑暗中的细微动静,能听见更远的声音。而且,每次偷吃成功,那个大块头男人的暴跳如雷和女主人哭笑不得的纵容,都让这件事变得加倍有趣。一种恶作剧的快乐。
强尼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连猫的记忆都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
“你的猫,”强尼对塞尔玛说,“它吃那肉干,一半是因为味道和能量吸引,另一半……是因为觉得好玩。看卢卡斯先生生气,是它的娱乐项目之一。”
塞尔玛愣了一下,低头看费利克斯。黑猫“喵”了一声,别过头,仿佛被说中了小心思。
卢卡斯则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这狡猾的毛球!”
“而你的肉干,”强尼转向卢卡斯,“能量特质可能确实……比较强烈外放。对感知敏锐的动物来说,像黑暗里的灯塔。”
“那是我们狼人的事!”卢卡斯烦躁地抓了抓光头,“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每次月相周期都跟一只猫玩捉迷藏!”
摩托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戏谑的灵感:“或许……需要点背景音乐?调和一下气氛?我记得很久以前,在巴比伦的阴影集市上,有个老萨满用鼓点和骨笛让敌对部落的图腾兽一起打盹……虽然最后他们因为分赃不均打起来了。但原理可能通用?”
强尼心中一动。他看向摩托车:“扎坦诺斯,你能……播放点音乐吗?不是地狱摇滚。是那种……平和的,调解性质的?”
摩托车的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像是抗议,但随即,一阵低沉的、仿佛从排气管道深处发出的震动响起。不是旋律,更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脉冲,嗡嗡的,带着奇异的共鸣。接着,引擎空转的声音被微妙地调整了频率,加入了一些金属部件轻微摩擦、震颤的声响,混合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既非音乐也非噪音的“声音织体”。
强尼自己都愣了。这算什么?
但效果却出乎意料。沙发上的费利克斯竖起了耳朵,琥珀色的眼睛转向窗外摩托车停靠的方向,尾巴停止了摆动,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卢卡斯也皱起眉,侧耳倾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塞尔玛则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那古怪的节奏轻轻敲击膝盖。
“这是……什么?”塞尔玛轻声问,眼睛没睁开。
“扎坦诺斯协奏曲,第一乐章:‘排气管与活塞的冥想’。”摩托车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得意,“即兴创作。灵感来源于三千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的一次锅炉爆炸后,工人们修理时敲打铜管的回声。”
声音持续了几分钟,慢慢减弱,停止。房间里的气氛莫名地缓和了。连空气都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费利克斯跳下沙发,走到卢卡斯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发出呼噜声。卢卡斯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笨拙地,伸手摸了摸猫头。费利克斯没有躲开。
“看来有效。”塞尔玛睁开眼,眼神复杂地看了强尼一眼,“你的……交通工具,很有创意。”
“它是个麻烦。”强尼说,“但现在,我们说说解决方案。卢卡斯先生,你能不能把肉干存放在更密闭、能量不外泄的容器里?比如铅盒,或者附魔密封罐?”
卢卡斯想了想,点头:“可以。就是麻烦点。”
“塞尔玛女士,你能不能给费利克斯施加一个……‘礼貌结界’?让它对邻居家的私人食物产生基本的尊重?”
塞尔玛撇撇嘴,但还是同意了:“我可以试试。附加一个轻微的行为矫正咒。但如果你的肉干能量太香,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有效。”
“每月月圆那几天,”强尼提出最后一个建议,“或许你可以主动给费利克斯一点‘安抚品’?转移它的注意力。比如,塞尔玛女士特制的、带有宁静能量的猫零食?”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竟然同时点了点头。
“我可以做一些猫薄荷能量饼干。”塞尔玛说。
“我……我可以分一点边角料的肉,给它做成适合猫的尺寸。”卢卡斯不情愿地补充。
协议达成了,虽然有些勉强。离开时,卢卡斯叫住了强尼。
“那个……调解员。”他挠了挠头,“你的摩托车……下次如果还有那个‘音乐’,我能录一段吗?感觉……对平静心神有点用。月圆时特别躁的时候。”
“它看心情。”强尼说。
摩托车在耳机里哼了一声:“告诉他,版权费按秒计算,用上等肉干支付。”
强尼没转达。
任务C:恶魔实习生与文学梦
辅导地点约在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的一个僻静角落。强尼到的时候,看到一个少年坐在长桌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抓耳挠腮。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试图显得成熟但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衬衫,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的头发是暗红色,有一绺不听话地翘着,脸色苍白,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瞳孔在灯光下隐约可见是细长的竖瞳——但非常不明显,需要仔细观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屁股后面,一条细长的、尖端带个小箭头的尾巴,正烦躁地拍打着椅子腿。看到强尼走近,少年吓得尾巴都绷直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布、布雷泽先生!”他声音有点尖,努力压低,“我是斯尼克!编号666-742-A!很荣幸见到您!我听说过很多您的……事迹!”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再次伸出。
强尼握了握。手很凉,有点湿漉漉的。“强尼。坐吧。”
斯尼克坐下,尾巴不安地卷在椅子腿上。“那个……玛门大人说,您会辅导我完成期末作业。‘初级人间诱惑实践课’。目标是选择一个凡人,成功实施一次标准诱惑流程,引发其内心至少一种‘堕落倾向’的萌芽,并提交详细报告。”他像背书一样说完,然后垮下肩膀,“但我……我搞砸了前两次尝试。”
“哦?”强尼在他对面坐下。摩托车停在图书馆外,但扎坦诺斯显然黑进了图书馆的Wi-Fi,声音直接出现在强尼的手机扬声器里(调低了音量):“让我们听听,怎么个搞砸法。”
斯尼克脸红了(虽然恶魔脸红不太明显,但他耳根确实变深了些)。“第一次,我选了一个对工作不满的银行职员。我计划在他加班时,化身成他理想中的自由职业者形象,展示悠闲生活和丰厚收入,诱使他产生‘立刻辞职’的冲动。”他吞吞吐吐,“但我变形象时太紧张,把‘自由摄影师’变成了‘自由放风筝的人’,还一直跟他讨论哪种风筝线最抗风……他以为我是搞社区活动的,给了我一张公益传单。”
摩托车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排气逆火一样的噗嗤声。
“第二次,”斯尼克头更低了,“我选了一个爱慕虚荣的社交媒体网红。我打算放大她对关注度的焦虑,暗示她可以通过制造争议博取眼球。结果……结果我给她展示‘未来可能获得的点赞数’幻象时,不小心接入了她竞争对手的后台数据,她看到了对方真实但惨淡的流量,反而产生了同情心,还去给人家留言鼓励……我的诱惑能量全被转化成了一种奇怪的……姐妹情谊?”
这次连强尼都差点没绷住。
“所以,”斯尼克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挫败,“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恶魔?我的导师说我的‘混乱波动’太温和,我的‘堕落诱导率’在同期生里垫底。再不及格,我可能要被分流去‘地狱档案馆’做文献整理了!”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点绝望的哭腔。
强尼打量着他。这个少年恶魔身上,没有硫磺的恶臭,没有残忍的气质,只有一种笨拙的、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像任何一个人间职场里战战兢兢的实习生。
“你的期末作业目标是谁?”强尼问。
斯尼克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黯淡:“我选了这里的一位图书馆管理员,艾格尼斯女士。她年纪大了,独居,生活规律但似乎有些孤独。理论上,孤独感是很好的突破口,可以诱导出‘对陪伴的过度渴望’或‘对年轻时光的悔恨’,进而可能导向一些……不那么健康的关系或消费。”他解释着课本理论,但语气毫无说服力。
“带我去看看。”强尼说。
艾格尼斯女士是一位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针织衫和长裙。她正站在文学区,踮着脚想把一本厚重的《追忆似水年华》放回高层书架。
斯尼克立刻冲过去。“让我来,艾格尼斯女士!”他接过书,轻松地放回原位,尾巴因为紧张而僵直地竖着。
“哦,谢谢你,亲爱的斯尼克。”艾格尼斯女士和蔼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总是这么热心。今天又来‘研究人类行为’?”
“是、是的!”斯尼克点头如捣蒜,“还有……这位是我的……我的实习导师,布雷泽先生。”
艾格尼斯女士看向强尼,目光温和但锐利。“您好,布雷泽先生。斯尼克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太紧张。你们是在做青少年职业指导吗?”
“差不多。”强尼含糊道。他看着斯尼克在老太太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又看看老太太眼中真诚的关怀,心里明白,斯尼克这次作业,恐怕又要“搞砸”了。
接下来的“诱惑实践”堪称灾难。斯尼克按照教科书步骤,先是尝试“建立亲和”。他帮艾格尼斯女士整理推车上的书,但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时,把“Woolf”(伍尔芙)和“Wright”(赖特)的顺序搞反了,被老太太耐心纠正。接着是“挖掘痛点”。他试图引出孤独话题,问:“您晚上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空旷?”
艾格尼斯女士推了推眼镜:“哦,不会。我有莫里斯。”她指了指趴在柜台旁一只胖乎乎的虎斑猫,“还有每晚的读书会和无线电剧。时间不够用呢。”
斯尼克额头冒汗。进入“植入暗示”阶段。他精心准备了一段“诱惑独白”,关于“重燃激情”“体验未曾有过的快乐”。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艾格尼斯女士,想象一下,如果您的生命不是被书本的尘埃覆盖,而是被……被野性的玫瑰刺破!如果您的夜晚不是寂静的,而是充满了……充满了心跳的擂鼓!如果……”
老太太眨眨眼:“亲爱的,你是在念诗吗?这比喻很有趣,‘书本的尘埃’——我们图书馆除尘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至于‘心跳的擂鼓’,我上周刚做过体检,心率很平稳,医生说像节拍器。”
斯尼克卡壳了,脸涨得通红。
最后,他决定使出“诱惑者形象塑造”,这是最后一招。他集中精神,试图让自己的形象在对方眼中变得更具吸引力、更神秘。一阵微弱的光芒(更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在他身上闪过。
在艾格尼斯女士眼中,斯尼克似乎……长高了一点点,脸上痘痘没了,衬衫变得合身了,头发也顺滑了。但也就仅此而已。老太太看了他几秒,说:“嗯,这件新衬衫颜色很适合你,比上次那件好。不过领带还是歪了。”她走上前,熟练地帮他重新系好领带。
斯尼克彻底石化。他的诱惑能量,像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反而换来了一次长辈式的关怀。
强尼在一旁看着,努力保持面无表情。摩托车的声音在手机里闷笑:“这孩子……他该去幼儿园当阿姨。诱惑?他连让人多吃一块饼干都做不到。”
辅导时间结束,斯尼克垂头丧气地和强尼走出图书馆。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完了。”斯尼克蹲在摩托车旁,尾巴拖在地上,“我连最基础的诱惑都做不到。玛门大人会把我丢进归档处的。每天和十万年前的灵魂欠条打交道,直到永恒。”
强尼看着他。这个恶魔实习生身上,有种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没成为恶灵骑士时的自己——迷茫,格格不入,被一股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推着走,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也许,”强尼开口,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有些干涩,“你不适合标准的诱惑模板。”
斯尼克抬起头。
“你看到艾格尼斯女士,想到的是‘孤独’,是‘突破口’。但她不孤独。她有她的猫,她的书,她的规律。她很快乐,自足。你的课本教你怎么寻找裂缝,往里灌毒药。但如果墙上根本没有裂缝呢?”
斯尼克茫然:“那……那怎么办?”
“也许你应该换个目标。或者……”强尼顿了顿,“换个角度。你刚才念的那段‘诱惑独白’,虽然尴尬,但里面的比喻——‘野性的玫瑰’、‘心跳的擂鼓’——是从哪来的?”
斯尼克脸又红了:“我……我自己想的。我看了很多人类的诗。我觉得那些词很美。虽然用在这里不对……”
“你喜欢诗歌?”强尼问。
斯尼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黯淡下去:“嗯。地狱的官方文书太枯燥了。全是条款和诅咒。人间的诗……它们排列文字的方式,像在施另一种魔法。但我导师说,这是‘软弱的多愁善感’,不利于培养恶魔的冷酷心智。”
摩托车突然插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正经:“诗歌?你知道七十二柱魔神里,有几个私下写十四行诗吗?拜蒙伯爵就写过一系列关于硫磺湖日落的商籁体,悲伤得能让低阶魔物融化。当然,他从不承认。”
斯尼克惊讶地看向摩托车。
强尼做出了决定。“你的期末作业报告,”他说,“换个写法。不要写你如何失败地诱惑了一个快乐的老太太。写你如何观察了一个人类个体,发现她内心的‘完整’而非‘残缺’。写你从她身上学到了‘自足’也是一种强大的灵魂状态,这种状态甚至能抵御常规的诱惑。写你因此反思了恶魔诱惑学的基础假设——是否我们总是预设人类灵魂充满漏洞?是否有些灵魂,他们的‘完整’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研究的现象?”
斯尼克张大了嘴,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这样可以吗?这不算诱惑成功啊!”
“但这是‘实践课’的‘实践’部分。”强尼说,“你实践了观察、分析、反思。你接触了人类,获得了新的认知。这难道不也是‘学习’?总比你硬编一个诱惑成功的假报告强。而且,”他补充道,“如果你能把报告写得像点样子,引用点诗歌什么的,说不定能让你导师觉得……你虽然不擅长诱惑,但擅长‘灵魂状态分析’,是个当研究员的料。总比归档处强。”
斯尼克呆呆地站着,消化着这番话。渐渐地,一种混杂着希望、困惑和兴奋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观察……分析……反思……诗歌……”他喃喃道,“我……我可以试试!我可以引用艾略特!‘我们用这些碎屑来支撑我们的废墟’——不,这句太悲观了……或者叶芝?‘责任始于梦想’?我需要回去查资料!”他猛地转身,又转回来,对强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布雷泽先生!您……您是个好导师!”然后,他几乎是蹦跳着跑向地铁站,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摆动。
强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你给他指了条邪路。”摩托车评论道,但语气听起来并不反对。
“总比让他继续祸害老太太强。”强尼跨上摩托车,“而且,万一他真成了地狱第一个诗歌评论家呢?”
引擎发动,他们驶向回家的路。三个任务,以荒诞的方式,完成了两个半。还剩最后一步:向玛门汇报。
高潮:区域经理的怒火与“摇篮曲”视频
玛门出现在强尼的车行里时,已是午夜。没有传送门,没有硫磺烟雾,他就是那样直接出现在店内,仿佛一直站在那里。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灰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漆黑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红色宝石。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空气骤然变冷,灯泡闪烁了几下。
“布雷泽。”玛门的声音平滑,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收到了初步反馈。米勒先生提交了一份……热情洋溢的感谢信,声称你帮他找到了‘人生新方向’。塞尔玛女士和卢卡斯先生联名签署了一份和解协议,虽然充满了互相挖苦的附注,但纠纷状态已更新为‘已解决’。效率不错。”
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地。“但关于实习恶魔斯尼克的报告……”他灰色的眼睛盯着强尼,周围的阴影似乎蠕动起来,“他的期末作业草稿,提交到了我的临时审核栏。标题是:《论自足型人类灵魂对传统诱惑范式的免疫性——以布鲁克林图书馆个案为例》。文中引用了威廉·布莱克、艾米莉·狄金森,并建议地狱诱惑学部开设‘人类积极心理学’作为先修课。”
玛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极度不悦的征兆。“这不是诱惑报告。这是一篇异端邪说。你把他辅导成了一个……人文主义者。”
强尼站在工作台边,手放在台面上。“他完成了实践,接触了人类,获得了新认知。作业要求是这个。”
“作业要求是诱发堕落!”玛门的手杖重重一顿,地面微微震动,工具架上的扳手叮当作响,“不是去欣赏他们的‘完整’!斯尼克现在对归档处都不恐惧了,他说那里‘安静,适合思考’!你破坏了一个恶魔学徒的‘职业敬畏心’!”
摩托车的前灯突然亮了,光束打在玛门脚边。“哎呀呀,”扎坦诺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了扩音,“听听这是谁在说话。‘职业敬畏心’。玛门大人,您还记得您的职业敬畏心是什么时候丢的吗?是在您发现用‘流程’折磨人比用鞭子更有效的时候?还是您第一次把灵魂违约罚息计算到小数点后十位的时候?”
玛门猛地转向摩托车,灰色眼睛里寒意森然:“扎坦诺斯。降级成一台会说话的废铁,也没让你的舌头安分些。”
“总比某些人强,升职成了区域经理,却还得半夜跑来跟一个修车工掰扯实习生作业。”摩托车毫不客气地回敬。
玛门的脸沉了下来。室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墙壁上开始凝结细微的霜花。“强尼·布雷泽,”他不再掩饰语气里的威胁,“你的社区服务,在我这里,评价是‘不合格’。尤其是第三项。你非但没有引导斯尼克完成诱惑,反而助长了他的……缺陷。因此,原定的债务减免取消。你需要在十日内,清偿全部款项。否则,灵魂留置程序将自动启动。”
他向前一步,阴影随着他蔓延。“别以为你那点可笑的‘尴尬之眼’能对付我。贝利尔是个软弱的实习生。我不同。我的记忆里没有那种……廉价的羞耻。”
压力如山般压下。这不是物理力量,而是一种规则的重量,契约的束缚力。强尼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无形的锁链在收紧。
但他没有退缩。他抬起头,眼眶开始发热。不是主动发动,而是被玛门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压迫性的恶意所激发。他看向玛门,集中所有注意力。
起初,是一片黑暗。厚重的、充满计算和冷血的黑暗。然后,像剥开一层层油腻的帷幕,强尼看到了光——地狱特有的、暗红摇曳的光。
一个宏伟的殿堂,风格是超现实主义的哥特式混合后现代玻璃钢结构。高耸的穹顶下,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数据流和契约文本。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身影,各种阶层的恶魔、魔怪、灵魂官僚。台上,玛门(年轻些,但同样一丝不苟)站在演讲台后,身后是巨大的投影。投影标题是:“灵魂资产证券化与跨维度债务衍生品:优化地狱盈利模式的新思路”。
玛门正在演讲,声音通过魔法放大,回荡在殿堂:
“……因此,通过将长期灵魂契约的‘痛苦现金流’进行打包、分级、信用增级,我们可以发行‘永恒痛楚债券’,面向特定维度的投资者。预期年化收益率可达……(他查看笔记)……基准痛苦指数的百分之二百五十以上。风险在于灵魂提前偿还或彻底崩溃导致的现金流中断,但我们可以通过‘痛苦强度调节条款’和‘灵魂韧性保险’对冲……”
他的演讲充满了术语、图表、数学模型。详尽,严谨,逻辑严密。
台下的听众,起初还有几个在认真听。渐渐地,前排一位穿着古老袍子的恶魔公爵开始打哈欠。旁边一位负责拷问的大恶魔眼神放空。更远处,几个低阶文书恶魔开始交头接耳。梅菲斯特本人坐在最前方的宝座上,以人形显现,手指撑着额头,眼睛半闭。
玛门没有察觉,越讲越投入:“……而对于那些违约风险较高的灵魂,我们可以引入‘累进式痛苦复利计息模型’,确保即使灵魂本身贬值,我们的权益也不会受损……呃……”
他卡了一下,翻动演讲稿。就在这时,殿堂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呼噜声。
轻微,但持续,有节奏。从台下某个角落传来。
玛门停顿,皱眉。呼噜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了些。听众中传来压抑的嗤笑。梅菲斯特睁开了眼睛,瞥了一眼声音来源,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
玛门的脸变得苍白(在地狱的暗红光线映照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色)。他试图提高音量,盖过呼噜声:“……所以,综上所述,这个模型将彻底改变我们传统的一对一灵魂收割模式,实现规模化、标准化、金融化运营……”
呼噜声变成了轻微的、带着哨音的鼾声。
台下窃窃私语变成了明显的哄笑。有恶魔在捂嘴。
玛门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他硬着头皮讲完了最后一段,几乎是吼出来的。掌声稀稀拉拉,带着更多的笑声。
演讲结束,灯光亮起些。梅菲斯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玛门的肩膀(动作显得有些敷衍),就消失在烟雾中。其他恶魔也纷纷离场,经过玛门身边时,投来各种目光:同情、嘲弄、幸灾乐祸。
玛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讲台上,看着散落的演讲稿。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滴下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画面一转,地狱内部的某个网络论坛界面(显示在燃烧的屏幕上)。一个热门视频标题被置顶:
【内部娱乐】玛门大人的“摇篮曲”:让你的敌人(和上司)秒睡的十大金融术语!
播放量后面跟着一长串燃烧的数字。视频缩略图是玛门在台上演讲,下方配了个“ZZZ”的动画表情。
幻象破碎。
强尼猛地喘了口气,仿佛从深水中浮出。店内冰冷依旧,但玛门脸上的冰冷已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到极点的、混合着暴怒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灰色眼睛死死盯着强尼,手杖顶端宝石的旋转速度变得狂乱。
“你……你看到了?”玛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失去了所有的平滑,只剩下尖锐的嘶气声,“你怎么敢……那是最高级别的内部……”
摩托车不失时机地插话,语气充满了“恍然大悟”的做作:“哦~~~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个视频!在第七环的‘苦痛闲暇’板块流传了很久!点击率超高!弹幕里都说‘治疗失眠神器’、‘比数羊管用’、‘建议纳入新魔培训练抗无聊能力必修课’!原来主角就是您啊,玛门大人!失敬失敬!”
玛门的脸扭曲了。他身上的西装无风自动,阴影剧烈地翻滚起来,室内灯泡“砰砰”炸裂了好几个,只剩下摩托车头灯的光束,像舞台追光一样打在玛门身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
“删除它!”玛门低吼,不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命令,“从你的记忆里!从那个该死的铁皮脑袋里!立刻!”
强尼稳住呼吸,摊开手:“我只是个修车工,玛门先生。记忆删除不在我的服务范围。不过,”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摩托车光束的边缘,“我们可以重新评估一下我的‘社区服务’成绩。尤其是第三项。斯尼克那份报告,虽然不符合传统标准,但展示了……深度观察和独立思考能力。对于一个需要与时俱进的地狱来说,这种人才,说不定比一百个只会背诱惑模板的实习生更有价值。您觉得呢?”
玛门胸膛起伏,手杖捏得咯咯响。他死死瞪着强尼,又瞪向摩托车,那眼神仿佛要把他们撕碎,连同那段耻辱的记忆一起烧成灰烬。但他不能。强尼不是他的下属,灵魂契约已解。摩托车是“永久性职业伤害补偿”,受跨维度劳工法保护(虽然那法律漏洞百出)。而那段“摇篮曲”视频的记忆,成了悬在他头顶的、最可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玛门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在挑衅地狱的管理层。”
“我在完成您指派的‘社区服务’。”强尼平静地纠正,“三件任务,两件半圆满完成,一件引发了有益的……学术思考。按照承诺,我的债务应该得到减免。至于斯尼克,他的职业道路,应该由他的兴趣和能力决定,不是吗?就像您,选择了一条……‘金融创新’的道路。”
最后那个词,让玛门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烫到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摩托车引擎怠速时发出的、稳定的噗噗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玛门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像破损的风箱。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脸上重新覆盖上一层冰冷的、僵硬的面具。但灰色眼睛里的狂怒还未完全消退。
“……任务完成度,姑且认定为……‘通过’。”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相应债务,予以免除。斯尼克……的评估,我会……重新考虑。”
他顿了顿,手杖指向强尼,宝石的光芒危险地闪烁:“但这事没完,布雷泽。地狱不会忘记。规矩不会消失。你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漏洞。漏洞,总会被修补的。”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回应。阴影猛地收拢,将他包裹,下一秒,他连同那令人压抑的寒意一起消失了。只有地板上几片细微的冰霜,和空气中残留的硫磺与昂贵古龙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证明他曾来过。
灯泡陆续重新亮起,滋滋作响。
强尼靠在工具柜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和玛门对峙的几分钟,比和一支恶魔军队战斗更耗神。
“干得不错,布雷泽。”摩托车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赞许,“用他最羞耻的记忆,换来了债务免除和一个恶魔实习生可能的文学前途。这买卖,地狱的会计都算不清盈亏。”
强尼走到店门口,推开玻璃门,让夜风吹进来,驱散那股怪味。他看着安静的街道,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
“他还会回来。”强尼说。
“当然。”摩托车回答,“但下次,他会更小心。我们也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斯尼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动。
“布雷泽先生!我……我回图书馆查资料,艾格尼斯女士还没走!她听说我在写报告,给了我这个!”他把纸袋塞给强尼。
强尼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诗歌的韵律》、《人类情感简史》、《论孤独与创造》。书页间夹着便签,是艾格尼斯女士娟秀的字迹:“给年轻的学者斯尼克——思考是比诱惑更强大的力量。祝你的报告成功。另:领带又歪了,记得练习。”
斯尼克眼睛亮晶晶的:“她还说,如果我对人间文学真的感兴趣,可以推荐我参加社区的夜校课程!我可以正式学习!”他忽然想起什么,尾巴不安地卷起来,“但……但我得先通过期末评估。玛门大人那边……”
“玛门大人,”强尼把书还给他,“会重新考虑你的评估。也许,会考虑给你一个更适合你的……研究方向。”
斯尼克张大了嘴,随即,一个巨大、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那笑容如此明亮,几乎驱散了午夜的黑暗和刚才留下的所有寒意。
“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布雷泽先生!还有……谢谢您的摩托车!”他对着摩托车也鞠了一躬,然后抱着书,像捧着圣物一样,蹦跳着消失在夜色中,尾巴尖快乐地画着圈。
强尼关上门,回到店里。他看着一地狼藉(被玛门震乱的工具),叹了口气,开始收拾。
摩托车低声播放起一首舒缓的布鲁斯。
“你说,”强尼一边捡起扳手,一边问,“我们这算是……做了件好事?”
“定义‘好事’。”摩托车回答,排气孔冒出一个小烟圈,“我们惹毛了一个地狱经理,拯救了一个二手车贩子的职业生涯,调解了一场超自然邻里纠纷,还把一个恶魔实习生引向了诗歌的不归路。从人间角度看,大概算。从地狱角度看,这是严重的生产效率下滑和人才误导。从我的角度看……”它顿了顿,“比看着你烧轮胎有意思。一点点。”
强尼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放回盒子,走到水槽边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指。平凡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柜台上的小邮箱(真正的邮箱,不是电子邮箱)。信箱口露出一角白色的信封。
他擦干手,走过去抽出信。信封是纯净的白色,质地柔软如羽,散发着淡淡的、阳光晒过后的青草香气。封口是一个简单的蜡印,图案是一道柔和的光晕。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强尼皱眉,拆开。
信纸是同样的柔软洁白,上面的文字是优雅的烫金字体,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致:强尼·布雷泽先生
自:塞拉芬,天堂人力资源部·跨维度拓展办公室
事由:关于邀请您参与“跨信仰就业试点计划”的初步沟通
强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迅速扫过内容,大意是:天堂方面注意到他近期在“引导个体自我接纳与情感调和”方面展现出的“独特天赋与亲和力”,这与天堂新阶段“促进灵魂内生性成长”的战略方向高度契合。因此,诚邀他参与一个非强制性的合作试点项目,提供“人间视角的观察与辅导案例”,报酬优厚,形式灵活……
信的末尾,用更小的字体标注:“我们理解您与地狱方面存在既有约定,我方承诺将完全尊重并规避任何可能冲突,秉持最高程度的合作诚意与灵活性。”
强尼拿着信,一动不动。
摩托车头灯的光芒聚焦在信纸上。“哦,精彩。”扎坦诺斯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地狱的账单刚清完,天堂的offer就来了。看来你在‘灵魂服务行业’的声誉,比你以为的要响亮,布雷泽。”
强尼慢慢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布鲁克林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在这片平凡的屋顶下,超自然的麻烦从未真正远离,只是换上了新的包装——西装、平板电脑、任务卡、还有现在这封散发着阳光味道的邀请函。
摩托车收音机自动调台,一阵轻快却隐隐透着不祥的前奏响起——是皇后乐队的《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又一个麻烦)。
强尼转过身,看着那辆闪烁着指示灯的骷髅头摩托,和那封静静躺在柜台上的洁白信件。
“扎坦诺斯。”
“嗯?”
“明天……”
“嗯?”
“先把后轮的轴承换了。它有点响。”
“……就这?”
“就这。”
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工作灯。昏黄的光晕里,他拿起那封信,想了想,把它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他拿起抹布,开始慢慢擦拭摩托车的油箱。金属冰凉,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窗外的夜晚,还很长。而他的“平静生活”,在经历过地狱客服、社区服务、区域经理的怒火之后,似乎正要迎来一个全新的、可能更麻烦的篇章。
但至少今晚,他要先修好那该死的轴承。
摩托车轻轻哼起了那首布鲁斯,这次,调子更舒缓了些。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