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骑士:焚灭罪恶
恶灵骑士:社畜之怒:之地狱售后时代:第一集:地狱客服请按1
布鲁克林日落时分的光线,像隔夜的橘子汁,稠而黏腻地糊在“强尼机车修理”的霓虹招牌上。招牌缺了个字母,读起来像是“强尼机车修理——或者不理”。强尼·布雷泽蹲在店门口,手里攥着扳手,目光落在柏油路面一道焦黑的拖痕上。那是上周一位客人留下的,刹车片烧焦的痕迹。平凡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汽油、灰尘、隔壁披萨店飘来的廉价奶酪香——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店内,那辆1969年道奇战斧摩托静静立在角落。它曾经燃烧着地狱火,在月夜下拖着烈焰长尾撕裂公路。如今它只是一台机器,金属外壳反射着夕阳,温顺得像头退休的斗牛。
“温顺。”强尼咕哝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
摩托车的头灯忽然亮了一下。
强尼僵住了。那光晕在渐暗的店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转速表的指针自己颤动起来,左右摇摆,像在摇头。
“不,”强尼指着它,“别开始。我们说好的。”
收音机突然炸响。不是音乐,是一串尖锐的静电噪音,接着变成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碎石在铁桶里翻滚的声音:“说好?你跟谁说的?你那颗多愁善感的人类心脏吗?我同意的是‘共存’,可没同意当摆设。”
强尼丢下扳手,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收音机开关上。声音停了。他瞪着摩托车:“扎坦诺斯,我们有过协议。你留在里面,保持安静,我偶尔带你出去兜风。就这样。”
摩托车的排气口喷出一小股灰烟,带着硫磺和廉价机油混合的怪味。“兜风?上星期你骑我去三个街区外的超市,买了微波炉通心粉、罐装啤酒和——让我看看购物小票——‘薰衣草味空气清新剂’。布雷泽,我的活塞经历过炼狱第七环的熔岩浸泡,现在却要闻薰衣草?”
“那你要怎样?”强尼压低声音,手指戳向油箱,“冲上高速公路,烧出一条火路,把偷车贼的灵魂拽出来拷问?时代变了,老伙计。你的合同到期了。我的灵魂归我了。我们现在是——”他搜寻着词汇,“室友。糟糕的室友。”
“哦,多么动人的宣言。”摩托车的前轮自己转了半圈,对准货架上一排机油瓶,“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糟糕吗?是看着曾经驾驭地狱之怒的宿主,对着‘五折优惠’的披萨传单纠结十分钟。你的罪孽清单里该加上这一条:犹豫不决,且味蕾堕落。”
强尼正要反驳,店门上的铃铛响了。
进来的不是客人。来人穿着一身灰褐色西装,料子廉价得在夕阳下泛着化纤的油光。他腋下夹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挂着培训过度的标准化微笑,嘴角弧度精准得让人不适。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梳得过于服帖,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
“强尼·布雷泽先生?”来人的声音轻快得像客服录音,“希望没有打扰您……下班。”他瞥了一眼强尼手中的扳手和空荡荡的修车槽。
强尼感到脊椎底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寒意——不是危险,更像是看到税务稽查员时的本能警惕。“我们打烊了。”
“只需要占用您几分钟,关于一些‘解约后事宜’。”来人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递过来。名片是某种黑色材质,边缘有细微的烫金纹路,触手冰凉。上面写着:
贝利尔
售后协调专员
梅菲斯特集团·跨维度合同履行部
(地狱分部)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您的满意,是我们的炼狱。”
摩托车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引擎在冷笑。
强尼盯着名片,又抬头看看贝利尔那张职业化的脸。“地狱……分部?”
“正是。”贝利尔点开平板,屏幕荧光映得他眼睛发青,“首先,恭喜您成功行使解约权。梅菲斯特大人赞赏您过去数十年的服务,并祝愿您在‘灵魂自主’的新阶段一切顺利。”他像背诵条款一样流畅,“然而,任何大型契约的终止都涉及复杂的后续流程。我此次来访,就是为了确保这些‘技术性细节’得到妥善处理,避免未来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强尼背脊的寒意爬到了后颈。“什么细节?”
贝利尔滑动屏幕,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第一项:资产折旧与损耗赔偿。根据契约附件C第12条,您在服务期间所使用的‘超自然力量’及‘相关道具’造成的第三方财产损失,若涉及集团关联资产,需进行清算。”他抬眼,“例如,1998年4月23日,您在密苏里州66号公路,使用地狱火烧毁了一辆1987年款雪佛兰黑斑羚。该车辆登记于‘深渊轮渡汽车租赁有限公司’——这是梅菲斯特大人控股的一家子公司。”
强尼愣住了。“那是偷车贼的车!他们在运输毒品!”
“租赁条款明确规定,”贝利尔放大平板上的文件图片,密密麻麻的小字,“车辆不得用于非法活动。租赁方违规,自有其惩罚流程。但您,布雷泽先生,作为‘非合同指定执行方’,擅自损毁我方资产,构成了侵权。”他露出歉意的微笑,“经过计算,考虑到车辆残值、地狱火造成的特殊熔蚀(无法常规修复)、以及几十年来的通货膨胀……您需要赔偿0.5个单位的标准灵魂碎片,或等值人间货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二美元,零五十六美分。支持分期付款,但利息按灵魂债务标准利率计算,年化百分之——”
“荒谬!”强尼一拳捶在身旁的工具柜上,铁皮柜发出巨响,“我那时候在审判罪人!那是我的工作!”
“那是您‘当时’的工作。”贝利尔纠正道,笑容不变,“现在您的工作是——”他环顾四周,“修摩托车?很好。但过去的债务不会消失。就像您不会因为辞职,就不用还房贷了,对吧?”他的比喻带着一种残忍的贴切。
摩托车收音机自己打开了,扎坦诺斯的声音响起,只有强尼能听见:“我早说过,1998年那次烧得太彻底了。留个方向盘也好,能抵点钱。”
强尼没理它,咬牙道:“还有呢?”
“哦,还有很多。”贝利尔兴致勃勃地继续滑动,“第二项:特殊灵体栖息许可费。扎坦诺斯先生——或者说,其意识残留体——目前栖息于这台1969年道奇战斧摩托内。根据《跨维度非物质实体滞留管理条例》,任何非本地原生灵体在人间长期停留,需持有年度许可证。首次申请费一千二百美元,年审费八百。如果您需要加急办理,我们可以提供‘快速通道’服务,额外收费三百。”
摩托车的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表达不满。
“第三项:永恒痛苦能量场维护。您体内仍有契约残留的能量回路,虽然微弱,但存在泄漏风险。根据《高危超自然残余物管理法》,您需要订阅我们的‘基础维护套餐’,包括每季度一次远程能量扫描、每年一次上门检测(差旅费另计),以及泄漏意外险。套餐起价每月九十九点九九美元。”
贝利尔滔滔不绝,像在推销手机套餐:“第四项:形象权与精神损失费。您在过去执行任务时,多次在公共场合显露出‘燃烧骷髅头’形态,对目击者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其中有十七起案例被确认为‘可索赔的持续性心理阴影’。虽然大部分已过诉讼时效,但最近的一起是2019年,您在新泽西州一处废弃工厂……嗯,场面比较壮观。那位流浪汉现在还在接受治疗。集团法务部建议协商和解,对方要求五万美元赔偿,我们可以代付,但这笔钱会记入您的债务。”
强尼感到太阳穴在跳动。世界在旋转,不是天旋地转,而是一种缓慢的、官僚主义的碾压感,像被一台巨大的复印机慢慢压过。
“最后,”贝利尔终于滑到了底部,语气轻松了些,“还有一些零散费用:您曾未经授权,在2005年使用地狱火点燃了自己的签名,为一本漫画书签名。这构成了对集团知识产权的未授权使用,罚款两千。您于2011年在拉斯维加斯,审判之眼波及了一位正在作弊的赌场荷官,导致赌场当日营业额下降百分之十五;该赌场的大股东是一位我们集团的战略合作伙伴,他们表示理解,但希望象征性收取一万补偿……”
清单似乎永无止境。强尼看着贝利尔一张一合的嘴,那里面吐出的不再是语言,而是一条条锁链,用法律术语和脚注编织成的锁链,要把他重新拖回那个他刚刚逃离的世界。怒火在胸腔里积聚,不是地狱火的灼热,而是一种更冰冷、更属于凡人的愤怒——被无理账单、被琐碎规则、被生活本身逼到角落的愤怒。
他的眼睛开始发热。
不是过去那种,眼球融化、地狱火从眼眶喷涌而出的灼烧感。而是一种轻微的、别扭的温热,像盯着屏幕太久后的干涩,又像是尴尬时脸颊发烫的感觉蔓延到了眼球。
贝利尔还在念着:“……所以,初步估算总债务约为十五万三千美元左右,不包括未来可能产生的滞纳金和——”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强尼的眼睛。
强尼没想发动能力。这能力自从契约解除后,就不太听使唤,像接触不良的旧电器。但此刻,愤怒和那股诡异的温热感交织,他下意识地瞪了过去。
视线交接的瞬间,世界褪色了。
贝利尔身后油腻的墙壁、凌乱的工具架、窗外布鲁克林的街景——全部淡去,变成模糊的灰白背景。只有贝利尔本人是清晰的,但他的形象也在变化:廉价西装融化了,露出里面……另一套衣服?
不,不是衣服。是一套滑稽的、仿佛手工缝制的黑色小皮裙,头上还有一对歪歪扭扭的毛绒犄角发箍。场景也变了:一个光线昏暗的人类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奶奶。小号贝利尔——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脸上带着婴儿肥和紧张的汗水——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但竭力庄重的声音念道:“……因此,尊贵的夫人,我,来自深渊的使者,恳请您仔细考虑这份提议。交出您的灵魂,您将获得永恒的……呃……”他卡壳了,慌乱地瞥了一眼纸条,“……获得永恒的……‘沃尔德-图恩’框架下的……资产增值潜力?不,等等……”他翻过纸条,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啊,是‘享乐最大化方案’……不对,这是下一段……”
老奶奶推了推眼镜,和蔼地问:“孩子,你是在念家具组装说明吗?你刚才说的‘侧板与主体榫卯连接前,请确保所有螺栓就位’,听起来很像我家那个新书柜的指南。”
小贝利尔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纸条捏成了一团。“不!这是……这是诱惑台词!我背了一个星期!”
“诱惑?”老奶奶站起身,走过来。小贝利尔吓得后退一步,犄角发箍差点掉下来。老奶奶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你看起来紧张坏了。来,坐下。我刚好烤了点瑞典肉丸,冰箱里还有越橘酱。吃饱了再说,嗯?不管你要推销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
画面晃动、模糊,充满了小贝利尔羞耻到几乎晕厥的视角。他坐在铺着钩花桌布的餐桌旁,面前是一盘香气扑鼻的肉丸和土豆泥。老奶奶一边给他盛酱,一边絮絮叨叨:“我孙子也像你这么大,总想干点大事。慢慢来,孩子,慢慢来。先把台词念顺了……”
幻象戛然而止。
强尼眨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修理店内。夕阳已经沉下大半,阴影拉长。贝利尔僵在原地,平板电脑从他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惨白和惊恐。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强尼。
“你……你看见了?”贝利尔的声音尖细得走调,“你怎么可能……那是我的……我的入职实习考核!档案里写的是‘任务失败,原因:目标抗性过高’!你……”
强尼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是什么?审判之眼的弱化版?他看到的不再是罪孽,而是……最私密、最不堪回首的尴尬?那股温热从眼中褪去,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仿佛被迫看了一场尴尬至极的家庭录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贝利尔,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努力绷着脸,模仿贝利尔刚才那种公事化的口吻:“贝利尔先生,根据《跨维度隐私保护条例》——如果真有这玩意——您刚才提及的‘入职实习考核’细节,若未经当事人同意泄露,是否构成对我精神健康的侵害?我是否需要考虑索赔?”
贝利尔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后退,脚跟撞到地上的油桶,险些摔倒。“不!那是……那是机密!”
“机密?”强尼向前一步,那股熟悉的、掌控场面的感觉隐约回来了,虽然力量来源如此可笑,“我还看到一些片段……比如,某次练习飞行时,因为紧张忘了展开翅膀,直接栽进了硫磺湖?呛了好几口,还被路过的劣魔嘲笑?”
贝利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仿佛强尼用烧红的铁钎捅了他。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转身扑向地上摔裂屏幕的平板电脑,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店门。门框撞了他的肩膀,他踉跄了一下,甚至没去拉门把手,而是直接撞开了玻璃门,冲进昏暗的街道。
“我们会再联系的!”他慌不择路的喊声从街上传来,带着哭腔,“走流程!正式通知!”
铃铛疯狂晃动,玻璃门缓缓摆回。店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摩托车收音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声。
强尼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赢了?好像是的。但赢的方式如此……滑稽。他走到门口,捡起贝利尔掉落的一张表格,标题是《解约方未尽义务自查清单(第7版)》。下面列着至少五十条细项。
“他忘了这个。”强尼喃喃道。
摩托车的声音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敬佩的语调:“‘尴尬之眼’?扎坦诺斯千年来的愤怒与审判权能,最后就退化成了这个?能让人重温自己最想抹去的蠢事?”
“闭嘴。”强尼把表格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感到疲惫,不是战斗后的虚脱,而是应付完难缠客户后的心累。
“不过,”摩托车继续说,排气孔冒出一小串烟圈,像是在思考,“效果拔群。那小子吓坏了。比用地狱火烧他屁股还有用。”
“我说了,闭嘴。”强尼走回工作台,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丝残留的荒谬感。
“但别高兴太早,布雷泽。”摩托车的声音低了下去,头灯的光芒微微闪烁,像在警示,“那只是个跑腿的,一个实习生。他们尝到了甜头——不是灵魂,而是另一种东西:规矩、条款、你可以被他们的体系框住的可能性。下次来的,就不会这么容易吓跑了。下次来的,会是真正懂怎么用‘合同’勒死你的人。”
强尼靠在墙上,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布鲁克林的灯火次第亮起,平凡世界的夜晚降临。但他知道,扎坦诺斯说得对。平静的第一天,结束了。而他的敌人,不再是张牙舞爪的恶魔,而是穿着西装、带着平板电脑、微笑着念条款的东西。
那东西,可能更麻烦。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角落里的小电视。晚间新闻的声音填充了空间。他需要点噪音,人间最庸常的噪音。
摩托车收音机自动调台,找到一个播放老式爵士乐的频道。萨克斯风慵懒地流淌。
“这才像话。”强尼低声道。
“除非你接下来看购物频道。”摩托车警告。
强尼没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喝着啤酒,看着新闻里无关紧要的报道,听着爵士乐,试图忘记那双廉价西装下、羞耻到发抖的毛绒犄角。
但他的眼睛,还在微微发热。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