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开公共区域。铁砧走得最快,脚步很重。老钳推着骸骨慢慢往外走,经过林烬身边时,骸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小尘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阿蕾经过时,手里的齿轮转了一圈,停下。她看着林烬,说:“三天后,我送你。”
林烬点头。
阿蕾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背挺得笔直。林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公共区域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林烬和站在另一侧的回声。
她还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图跳动着。她盯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回声没有抬头,只是说:“这个跳过率47%,从数据上看确实很理想。但我算了一下航线距离——单程要十五天。”
林烬点头:“知道。”
回声的手指在探测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张航线图。图上标注着锈港到幽暗星域边缘的路线,中间有几处红色的警示标记。
“你看这里,有很强的辐射干扰,探测器可能会失灵。这里是小行星密集带,需要绕行。如果走最短直线,会遇到至少三处协议扫描的高频区。”她抬起头,看着林烬,“十五天是最乐观的估计。万一遇到情况,可能更久。”
林烬看着她划出的路线,沉默了几秒:“你算得很仔细。”
回声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导师教的。出任务前,要把所有可能都算进去。”
林烬点头:“他教得对。”
回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怕吗?”
林烬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
回声点了点头,把探测器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
“导师死的那天,我也怕。”她说,声音很平,“他让我逃,我就逃了。那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逃,是不是就能救他。”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救不了。那是协议,不是什么海盗或者野兽。”
林烬没有说话。
回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探测器。她的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这个探测器,是导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完整的东西。”她说,“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在实验室的走廊里。他把这个塞给我,说‘拿着,能保命’。然后他推了我一把,让我往逃生舱跑。我跑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对着实验室的方向。后来……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林烬没有说话。
回声深吸一口气,把探测器重新握紧。
“我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那半页公式。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知道他发现的盲区探测原理,到底有什么用。不知道协议是什么,先驱是什么,那些线又为什么在你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烬。
“你能看见线。我能探测盲区。合起来,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找不到呢?”
回声说:“那就继续找。”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煽情。
林烬看着她,忽然想起游戏里的一种人。那种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想看看结局”的人。死了就重来,重来就继续。
回声的眼神,和那些人很像。
“三天后出发。”他说。
回声点头。
林烬正准备转身离开,回声忽然开口。
“等等。”
林烬停下。
“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回声说,“我的探测器需要在航行中定期校准。每四个小时一次,否则数据会漂移。所以路上我不能一直盯雷达,会有盲区。”
林烬点头:“知道。我来盯。”
回声又说:“还有,我晕跃迁。长距离跃迁之后,可能需要一两个小时才能恢复。”
林烬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到了之后,你先休息。”
回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林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
回声已经重新拿起探测器,继续盯着那些波形图。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微光照亮,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能看见线。我能探测盲区。合起来,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他继续往前走。
林烬走出公共区域,通道里很安静。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回声要跟来。不是因为崇拜,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什么“救命之恩”。她只是……想要答案。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想知道协议是什么,先驱是什么,那些线是什么,为什么是他。
他也想要答案。
他走过小尘的舱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走过阿蕾的舱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在擦东西。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钳的舱室门口时,门忽然开了。老钳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咧嘴笑了笑。
“进来坐坐?”
林烬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
老钳的舱室不大,到处堆满了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一排排数据板,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很新。桌上摆着几个正在维修的设备,焊枪还热着,散发着淡淡的焦味。
老钳指了指唯一一张凳子,自己坐在床边。
“三天后就走?”他问。
林烬点头。
老钳叹了口气,从床头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零件。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都是好东西。”他拿起一个,递给林烬,“这个电容,比锈痕号上那个还新,带上备用。”
林烬接过,看了看。电容表面光滑,接口处有老钳手写的标记。
“谢谢。”他说。
老钳摆摆手,又递过来几个小零件。“这些也带上。万一路上坏了,能自己修。”
林烬一个一个接过,放进口袋。
老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子,你去了之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回不来,锈港这边,你放心。”
林烬抬起头。
老钳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骸骨那老家伙虽然躺着,但脑子清醒。铁砧虽然脾气爆,但靠得住。还有小尘那孩子,学得快,将来能顶事。你教他们的那些,他们会记住。”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老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满是老茧,很沉。
“活着回来。”
林烬说:“尽量。”
老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
“行。去吧。”
林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老钳已经重新拿起焊枪,开始修下一个零件。火花一闪一闪,照亮他满是油污的脸。
林烬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转角处时,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小尘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林烬。
“林烬哥。”
林烬停下脚步。
小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真要去?”
林烬点头。
小尘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小尘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我跟你去。”
林烬看着他,说:“不用。”
小尘愣了一下,然后急了:“为什么?我训练了这么久——我能帮上忙!”
林烬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小尘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那是什么原因?”
林烬想了想,说:“锈港需要人留下。”
小尘张了张嘴。
林烬继续说:“九十天后要撤离,需要有人组织,有人带队,有人保护那些没上过战场的人。铁砧会做,老钳会做,阿蕾也会做。但你是训练生里学得最快的。留下,比跟我去有用。”
小尘低下头,盯着地面,不说话。
林烬看着他,想起一周前这个年轻人还在为小北的死难受。现在他已经能主动请缨,说要跟着去冒险了。
“我走之后,训练的事你负责。”林烬说。
小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失望,也不是委屈。更像是……某种被信任后的沉重。
“我负责?”他问。
林烬点头:“你学得最快。教他们。”
小尘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好。”
林烬正要走,小尘忽然又说:“林烬哥,那个坐标……你确定能找到吗?”
林烬看着他。
小尘的声音有点紧:“星图是骸骨叔手绘的,万一有偏差……”
林烬说:“会找到的。骸骨不会记错。那七条线,他记了一辈子。”
小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林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尘的声音。
“林烬哥。”
他停下。
小尘的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活着回来。”
林烬没有回头。
“嗯。”
林烬回到自己的舱室,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橙红色的光芒透过观察窗洒进来——那是燃料舱泄漏的光芒,像永不落山的夕阳。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些画面浮上来。回声低头看探测器的侧脸。老钳递给他零件时那双浑浊的眼睛。小尘说“我跟你去”时紧皱的眉头。阿蕾说“三天后我送你”时的平静。骸骨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
还有他口袋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老莫的怀表,阿蕾的齿轮,阿鬼的金属牌,老钳刚给的电容。新新旧旧,叠在一起。
他想起回声说的话。
你能看见线。我能探测盲区。合起来,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不知道第一个坐标里藏着什么。不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看看。
就像回声说的——那就继续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金属。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锈痕号的时候。那时候它比现在破多了,船身上到处都是补丁,老钳说它修了三年才能动。现在它已经陪他打了三场仗,挨了几十发炮弹,还好好地停在机库里。
三天后,它又要出发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老莫的,沉甸甸的。他想起那张模糊的照片,那个女人,那个孩子。老莫记了四十年。
他也想记住。记住老莫,记住阿鬼,记住小北,记住那些还没拿到牌子的人。老郑,阿光,阿诚,阿木,阿青。还有阿杰——那个素未谋面的十七岁孩子。
记住他们。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起骸骨说的那句话。
记住是最重的东西,比命还重。
他记住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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