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纪元 · 第46章撤离讨论

　　第二天早上，公共区域里挤满了人。　　说是挤满，其实也就六十多个。但在这个曾经容纳过三百人的空间里，六十多个人聚在一起，已经显得拥挤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更像是……茫然。　　90天。他们还有90天。　　林烬站在角落里，靠着那面刻着七个符号的墙。他看着那些人——铁砧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脸色阴沉。老钳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焊枪，像是刚从机库被拉来的。小尘站在人群里，低着头，眉头紧锁。阿蕾站在不远处，手里转着一个小齿轮，目光落在骸骨身上。　　回声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那个探测器，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专注。　　还有那些林烬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个在鱼雷袭击中操作炮台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那个叫阿霞的中年女人，靠在柱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那些学员挤在一起，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茫然。　　骸骨被老钳推在最前面。他躺在担架上，右臂还缠着绷带，脸上的伤口结了痂，但那只还能用的眼睛依然锐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们都知道了。” 　　公共区域里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90天。”骸骨继续说，“90天后，锈港会失去轨道维持能力，坠入那颗恒星。所以，我们必须撤离。”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投靠联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林烬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联邦边境离这里不算太远。他们有资源，有军队。去了那里，至少能活！” 　　旁边有人附和：“对！联邦虽然规矩多，但至少安全！” 　　但立刻有人反驳：“安全？你知道联邦怎么对待外来者吗？我有个兄弟去年去了联邦边境，三个月后就被赶出来了——说他是‘不稳定因素’！去了联邦，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争吵越来越激烈。刀疤脸和反驳的人开始互相瞪眼，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继续吵。　　“当海盗！”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喊道，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裂痕星域多的是海盗团。咱们有船，有人，有武器——去了那里，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名堂！”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铁砧冷笑了一声：“混出名堂？你知道海盗团怎么对待新人吗？当炮灰！” 　　那年轻人不服气：“那也比等死强！” 　　“等死？”铁砧盯着他，“你出去试试，看看是等死死得快，还是当海盗死死得快。”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人喊：“去天穹殖民地！”“那边太远，燃料不够！”“那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留在这里至少还能活90天！” 　　争论声越来越乱。有人在吵，有人在骂，有人只是沉默。刀疤脸和反驳的人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人拉开。阿霞蹲下来，双手捂住耳朵。小光挤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骸骨没有制止。他只是躺在担架上，看着那些人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烬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游戏里的军团频道。每次遇到危机，也是这样的场景。吵到最后，往往是会长一拍桌子，决定一切。　　他看向骸骨。　　骸骨也在看他。　　那只右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求助，也不是期待。更像是……在等。　　等他说什么？　　林烬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看着那些人继续争论。　　又过了十分钟，争论还在继续。刀疤脸和另一个人已经吵得面红耳赤，瘦削年轻人被铁砧怼得说不出话，阿霞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骸骨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　　骸骨躺在担架上，那只右眼缓缓扫过人群。他扫过刀疤脸，扫过瘦削年轻人，扫过铁砧，扫过阿霞，扫过那些沉默的人。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林烬身上。　　“你有什么建议？” 　　公共区域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烬。　　林烬站在角落里，靠着那面墙。他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怀疑的、期待的、敌意的。他看见小尘抬起头，眼神里有种不服输的劲儿。他看见阿蕾手里的齿轮停了，她正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他离开墙边，走到骸骨面前。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星图。手绘的，纸质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标记，还有七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　　骸骨的眼睛眯了眯。　　“你一直带着？” 　　林烬点头。　　那是骸骨给他的——在他刚来锈港不久的时候，骸骨把这张星图塞给他，说他濒死时“看见”的线的轨迹。那时候林烬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　　他把星图展开，放在骸骨的担架旁边。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着那张图。　　七个小点，分布在星图的不同位置。每个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串数字。　　林烬指着第一个点。　　“这里。”他说，“幽暗星域边缘。骸骨标注的协议扫描跳过率——47%。” 　　回声凑过来，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她调出探测器上的数据，和星图上的坐标对比。　　“47%……”她喃喃道，“这是协议扫描的盲区。扫描不是全覆盖的。有些区域，因为引力异常、辐射干扰，扫描会跳过。跳过率越高，越安全。” 　　她指着星图上的第一个点。　　“47%的跳过率，意味着协议扫描有一半的概率不会扫到这里。这比裂痕星域安全多了——裂痕的跳过率只有20%左右。”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小声讨论，有人盯着那张星图，眼神里多了几分希望。　　铁砧皱着眉头：“你确定？万一去了才发现有问题……” 　　回声摇头：“不能确定。但从数据上看，它确实比裂痕更安全。” 　　林烬开口了。　　“我去看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烬看着那张星图，声音很平。　　“一个人去。”他说，“先探路。如果安全，再回来带你们走。如果有问题，至少不会把所有人赔进去。” 　　小尘猛地抬起头。他盯着林烬，眉头皱得紧紧的。　　“一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冲，“那地方多远？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你一个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林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尘攥紧拳头，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别过头，盯着地面。　　阿蕾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什么时候出发？” 　　林烬看向她：“三天后。” 　　阿蕾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转着手里的齿轮。　　铁砧骂了一句：“你疯了？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老钳走过来，拍了拍林烬的肩膀。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很沉。　　“小子，你确定？” 　　林烬点头。　　老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信你。” 　　骸骨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担架上，看着林烬。　　林烬看向他。　　骸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旅人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声音很轻，“他说，‘有些路，得一个人走’。” 　　林烬没有说话。　　骸骨看着他，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怀念，也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理解。　　“去吧。”他说，“锈港等你回来。” 　　林烬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跟你。”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方向。　　回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探测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林烬看着她：“为什么？” 　　回声想了想：“你一个人，万一遇到协议扫描怎么办？我的探测器能提前预警。而且……”她顿了顿，“导师说过，有些东西，得自己去看看才知道。” 　　林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三天后出发。”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头也不回。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星图。　　回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天够吗？” 　　林烬想了想：“够。” 　　回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骸骨被老钳推着离开。经过林烬身边时，他停下，抬起头。　　“那个坐标，是我快死的时候看见的。”他说，“旅人也去过那里。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块数据板留给了我。” 　　他顿了顿。　　“也许你去了，就能知道。” 　　林烬沉默了几秒：“也许。” 　　骸骨点了点头。老钳推着他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公共区域里只剩下林烬和回声。　　林烬收起星图，放进口袋。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怀表，齿轮，金属牌。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面刻着七个符号的墙。墙上的符号在应急灯下泛着暗哑的光，第七个符号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九个月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逃生舱里爬出来，浑身是伤，什么都不懂。那时候墙上的数字还是365，他还不认识老莫，不知道什么是归零。　　现在老莫的怀表在他口袋里。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都记住了。　　那面墙上的数字，变成了89。　　他想起骸骨说的那句话：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记住。　　九个月，他活下来了。　　他还会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