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纪元 · 第45章暗影蛇的回应

　　一周后。　　锈港的生活恢复了某种奇怪的平静。追悼会已经过去，牺牲者的名字被刻在金属板上，摆放在公共区域的那面墙下。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该修船的修船，该打捞的打捞，该训练的继续训练。　　林烬站在机库角落的残骸堆旁边，看着那七个人在碎石间穿梭。　　一周的训练下来，他们的动作明显熟练了。小光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冒失，小尘学会了在跑动中压低身形，阿蕾的位置总是最隐蔽的。另外四个学员也比一周前强了不少——至少现在，他们不会再在扫描波经过时探出头来。　　林烬打开信号发生器，发出模拟的执行者扫描波。七个人立刻散开，钻进残骸堆的缝隙里。　　他绕着残骸堆走了一圈。　　小光的位置不错，躲在两块船体板之间，只露出半个肩膀。林烬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小光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　　“肩膀露出来了。”林烬说，“下次注意。” 　　小光点点头，往里面缩了缩。　　林烬继续往前走。小尘躲在一块巨大的扭曲金属板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林烬绕到侧面，发现他选的位置有个死角——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扫描波会扫到他。　　“换个方向。”林烬说，“考虑一下多角度。” 　　小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猫着腰换了个位置。　　阿蕾躲在最深处，贴着一根管道趴着，一动不动。林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她的位置选得很好，三个方向都有遮挡。　　一圈走完，林烬关掉设备。　　“出来吧。” 　　七个人从藏身处钻出来，站在他面前。他们的脸上都有汗，但眼神比一周前亮多了。　　“有进步。”林烬说，“但还不够。小光，肩膀的问题。小尘，要多考虑角度。其他人，位置选得不错，但躲进去之后，要检查周围有没有松动的东西——你们刚才有人的脚边有块金属板，万一掉下来，声音会暴露。” 　　七个人认真听着。　　林烬顿了顿，又说：“明天接着练。” 　　学员们散开。小尘跑过来，站在林烬旁边。　　“林烬哥。”他说，声音比一周前沉稳了一些，“你说……我们还要练多久？” 　　林烬看着他：“想练到什么时候？” 　　小尘想了想：“练到不用想就知道怎么躲。” 　　林烬点头：“那就练到那时候。” 　　小尘用力点头，转身跑开。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周前，这个年轻人还在为小北的死痛哭。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说出“练到不用想”这种话了。　　时间会让人习惯很多东西。　　但林烬知道，有些东西不能习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老莫的，阿鬼的，还有那个还没拿到牌子的名字——阿杰。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但已经记住了。　　回声蹲在黑鸦号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探测器。一周来，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修复它上面。　　“怎么样了？”林烬走过去。　　回声抬起头。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　　“好了。”她说，“电容换了新的，扫描模块重新校准过。” 　　她把探测器递给林烬。林烬接过，看了看屏幕。上面跳动着熟悉的波形图，稳定而清晰。　　他把探测器还给她。　　回声接过，犹豫了一下：“暗影蛇还会来吗？” 　　林烬沉默了一秒：“会。” 　　回声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调试探测器。　　她明白。暗影蛇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损失了三艘驱逐舰，还重创了一艘巡洋舰，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　　老烟已经带话过去——下次来，我找他们。然后暗影蛇就沉默了。　　整整一周，没有任何动静。　　林烬不觉得他们是放弃了。更像是在试探。　　傍晚，老烟回来了。　　他走到林烬面前，站定。脸色比一周前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传到了。”他说，声音沙哑，“他们回复了。” 　　林烬看着他。　　老烟沉默了几秒：“一句话。‘下次来，你准备好。’” 　　林烬没有说话。　　老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铁砧从旁边走过来，皱着眉头：“什么意思？准备好什么？”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　　“试探。”他说，“它们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怕。” 　　铁砧愣了一下，骂了一句：“他妈的。那咱们怎么办？” 　　林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通道的方向。　　深夜，锈港的通道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烬躺在自己的舱室里，盯着天花板。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他应该睡觉，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暗影蛇的那句话。　　“下次来，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准备好打？准备好死？还是准备好被活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锈港露出破绽。等协议扫描窗口再次到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时候，警报响了。　　不是外围警戒信号，而是更刺耳的紧急警报——鱼雷来袭。那种声音像一把钝刀在金属上刮，刺得人头皮发麻。　　林烬猛地坐起来，冲向门口。　　通道里已经乱成一团。人们从各自的舱室里冲出来，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在喊“是鱼雷”。　　林烬推开人群，朝公共区域跑去。　　公共区域里，骸骨已经被老钳推来了。他躺在担架上，那只还能用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三个光点正在急速接近——速度极快，轨迹诡异，是从曲率中弹出的，根本无法拦截。　　“多久？”骸骨问。　　老钳盯着屏幕，嘴唇在抖：“三十秒。” 　　骸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三个光点。　　二十五秒。二十秒。十五秒。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蹲下来抱住头。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屏幕。　　十秒。五秒。三秒。　　第一枚鱼雷命中锈港外围的燃料舱。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空间站剧烈晃动，警报声刺耳地尖叫。天花板上掉下几块碎片，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枚鱼雷命中同一位置。　　燃料舱彻底炸开。橙红色的火焰在真空中翻滚。燃料舱的残骸四散飞溅，有的砸在锈港的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三枚鱼雷被炮台击毁，在距离锈港五百公里处爆炸。那门炮在最后一刻转向了鱼雷的方向。操作它的年轻人是谁，林烬不认识——但那门炮响了。　　爆炸的光芒透过屏幕，把整个公共区域照得惨白。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警报还在响，一声一声。　　林烬站稳身子，盯着屏幕上的燃料舱残骸。那个巨大的舱体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片。　　骸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燃料舱……损毁程度？” 　　老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嘴唇动了动：“70%以上。轨道维持能力……最多90天。” 　　公共区域里一片死寂。　　90天。　　90天后，锈港将失去轨道维持能力，坠入恒星。　　那个他们生活了多年的空间站，那个刻着七代拾荒者符号的地方，会在90天后变成一团火光。　　没有人说话。　　铁砧靠着墙，手里的能量枪垂下来，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骂点什么，但没骂出来。　　小尘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他的手紧紧攥着阿蕾的手臂。阿蕾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　　老钳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那些学员挤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　　还有更多的人，那些林烬叫不出名字的人，站在各处，沉默着。　　骸骨闭上眼睛。那只还能用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林烬。　　“90天。”他说。　　林烬点头。　　骸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林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90天。他们还有90天。　　他开口，声音很平。　　“90天内，所有人必须撤离。” 　　所有人都看着他。　　铁砧皱着眉头：“去哪？裂痕星域？” 　　林烬摇头：“不去裂痕。” 　　他转向骸骨：“你之前说过，你看见过线的轨迹。” 　　骸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七条线。七个点。” 　　“第一个点在哪？” 　　骸骨想了想：“幽暗星域边缘。一个协议扫描跳过率47%的地方。” 　　林烬点头：“就去那。” 　　铁砧还想说什么，但骸骨开口了。　　“听他的。” 　　铁砧闭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90天。他们还有90天。　　林烬转身，朝机库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回声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恐惧，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信任。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烬点头回应，然后走进通道。　　通道里很安静。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他走得很慢。腿很沉，像绑了铅块。　　他走过小尘的舱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走过阿蕾的舱室，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还在公共区域，还在那里面对那个残酷的数字。　　90天。　　他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躺在床上。　　橙红色的光芒透过观察窗洒进来——那是燃料舱泄漏的光芒，像永不落山的夕阳。再过90天，这片光芒就会变成坠入恒星前的最后挣扎。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些画面浮上来。老莫递给他热汤时的那只手。阿蕾坐在床边擦齿轮的声音。小尘红着眼眶说“我记住他了”。老烟蹲在角落里问“我儿子还活着吗”。　　他摸了摸口袋。怀表还在，齿轮还在，那些金属牌还在。　　沉甸甸的。　　窗外，锈港的灯光静静地亮着。那些破旧的舷窗、摇晃的探照灯、还有机库里还在工作的焊枪，都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　　六十多个人，还在那里活着。　　90天。够了。　　林烬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