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群里。
三艘暗影蛇驱逐舰紧追不舍。林烬盯着屏幕,手腕上的银色细线持续颤动着——一秒两次,倒计时还剩五小时四十分钟。
那艘指挥舰和护航舰依然停在远处,一动不动。但林烬知道,它在看。
“第三个盲区在十五公里外,三十秒后到达。”回声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干扰,“追兵的位置变了——一艘在追,两艘正在从侧翼包抄。”
林烬扫了一眼雷达。那两艘驱逐舰已经偏离原航线,试图切断锈痕号的退路。一艘保持正面压力,两艘左右包抄——标准的围剿阵型。
“它们在协同。”林烬说,“那艘指挥舰在指挥。你看它们的走位,每一次转向误差不超过三秒。这不是靠默契能做到的。”
他推动操纵杆,锈痕号猛地左转,钻进一块巨型残骸的阴影里。三道光束从舷窗外掠过,最近的一发距离船身不到五十米。护盾发生器过载了一瞬,驾驶舱里的警报灯闪烁,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刺耳的嗡鸣,吹出一股微弱的焦糊味。
第二层护盾效率83%。
“回锈港。”林烬说。
回声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林烬推动操纵杆加速,“它们的战术变了。刚才还是各自追击,现在开始包抄配合。指挥舰已经摸清了我的试探模式,再待下去,下一次就是包围圈。”
锈痕号全速转向,朝锈港方向冲去。三艘驱逐舰紧追不舍,但林烬的航线在残骸群里七拐八绕——左转,右转,俯冲,拉升,每一次转向都贴着那些巨大碎石的边缘擦过。惯性补偿系统稳稳运行着,过载读数在3g到5g之间跳动。
回声没有再说话。通讯器里只剩下她偶尔报出的数据:“左舷三十度有障碍……右转十五度可以通过……三艘追兵距离八百公里……”
二十分钟后,锈痕号冲进机库。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林烬瘫坐在驾驶位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护盾还剩71%,电容43%,正在缓慢回充。
回声从副驾驶位上站起来,脸色也有点白。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走。”林烬站起来,“去公共区域。”
公共区域里,骸骨、铁砧、老钳已经在了。小尘和阿蕾站在一旁,脸色紧绷。小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阿蕾的能量枪放在脚边。
回声从锈痕号上下来,手里还握着那个探测器。她走到角落,靠墙站着,没有说话。
林烬走到屏幕前,盯着上面那七艘暗影蛇舰。
“那艘指挥舰。”林烬指着屏幕中央最大的那艘,“它在指挥所有舰船。刚才我们被三艘驱逐舰追击,它们的走位几乎同步,误差不超过三秒——这不是靠默契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又指向屏幕左侧那艘位置靠前的驱逐舰。
“还有那艘近卫驱逐舰。刚才我在近卫区试探时,它向前移动了五十公里,然后又退回去。它想追,只是不敢违令。从涂装看,可能是急于立功的那种人。通讯一断,它会第一个冲出来。”
铁砧皱眉:“你的意思是?”
林烬转过头,看着他。
“打掉它的通讯阵列。”他指着指挥舰尾部,“通讯阵列在舰桥后方,装甲最薄。打掉它,整个舰队就失去统一指挥了。”
铁砧瞪大眼睛:“打指挥舰?周围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守着,怎么靠近?”
林烬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数据板,开始画图。所有人都围过来。
“这是指挥舰。”林烬画了一个圈,“两艘巡洋舰在它两侧,四艘驱逐舰分布在这个位置——3艘在外围巡逻,1艘在近处护卫。这是它们的标准阵型。”
他又画了一条线,从锈港延伸出去,绕着指挥舰画了一个大圈。
“我出去,当诱饵。”林烬指着屏幕上刚才被追击的航线,“刚才我试过,它们追了二十分钟,一直追到锈港门口。不管因为什么,至少说明它们会追。只要我再从同样的方向出去,它们很可能还会追。”
铁砧皱眉:“刚才它们追,不代表等会儿还会追。”
林烬看着他:“是不代表,但海盗没有军队那种纪律性。诱饵战术赌的就是这个。”
老钳在旁边插嘴:“那三艘追你的船,你打算怎么甩掉?”
林烬指了指残骸群的方向:“那边有一片密集区,锈痕号过得去,驱逐舰过不去。只要把它们引进迷宫,我能拖十分钟。”
老钳点点头。
林烬又画了另一条线,从另一个方向绕向指挥舰。他转向角落里的回声。
“回声,你开黑鸦号。等我引开外围的驱逐舰,你从这边绕到指挥舰的侧翼。用干扰器切断它们的通讯,顺便把雷达搅乱。能行吗?”
回声走过来,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四个干扰器全开,能让它什么都收不到——但全功率只能撑三分钟。电容200 GJ正好够三分钟。之后要二十分钟才能回满。”
林烬点头:“三分钟够了。”
他又画了第三条线——那是锈港主力的路线。
“骸骨,你带着五艘武装拖船从这边绕到指挥舰的另一侧。等回声切断通讯的那三分钟,你们冲进去,集中火力打它的通讯阵列。”
他顿了顿,又看向铁砧。
“铁砧,你带着三艘改装运输船——小尘和阿蕾跟你一起——从这边正面压上去。你们的任务是配合拖船,在它们骚扰的时候找机会补刀。”
铁砧皱眉:“运输船?那玩意儿能打仗?”
老钳在旁边咧嘴笑:“我改了半个月。装甲是从报废驱逐舰上拆下来的,焊了三层。炮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虽然老,但还能响。打个三分钟没问题。”
小尘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问:“老钳,我那艘也有装甲吗?”
老钳瞥了他一眼:“有。你俩那两艘是一样的。”
小尘用力点头。
阿蕾没有说话,只是把能量枪握紧了些。
铁砧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五艘拖船呢?它们能干什么?”
林烬指着画上的第三条线:“拖船速度快,体型小。骸骨带着它们从后方绕过去,等回声电子干扰之后,就冲进去打。通讯阵列装甲最薄,五艘一起齐射,三分钟内能持续施压。”
骸骨终于开口。他盯着那条线,机械义眼微微闪烁。
“拖船的速度是多少?”
“每秒四十公里。”老钳说,“比运输船慢,但比驱逐舰灵活。”
“可以。”骸骨点了点头,又问林烬,“那三艘追你的驱逐舰,你确定能拖住?”
林烬想了想:“不确定。但锈痕号比它们快,只要不犯错,十分钟没问题。”
骸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某种更深的、像是确认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钳走过来,拍了拍林烬的肩膀。那只满是油污的手很沉。
“小子,活着回来。你那锈痕号,我可不想再修一次。”
“好。”
回声走到老钳面前,低声问了几个问题——干扰器的频率、过载保护阈值。老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递给她:“早调好了。黑鸦号的干扰系统参数都在里面。四个干扰器,全开三分钟,只开一个能撑很久。你自己看着办。”
回声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会议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铁砧带着人回机库检查船只,一边走一边跟老钳争论着什么。小尘站在原地,看了林烬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阿蕾朝通道走去。
骸骨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林烬。
“旅人当年也参加过这种会议。”他说,声音很轻,“他也是最后一个走的。”
林烬没有说话。
骸骨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公共区域里只剩下林烬一个人。屏幕上,那七艘暗影蛇舰依然静静地停着,像七头沉睡的巨兽。它们的阵型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刚才的追击只是一场试探。
林烬盯着那艘近卫驱逐舰,手腕上的银色细线还在轻轻颤动。一秒两次,稳定得像倒计时。
五小时二十分钟。
他转身朝通道走去。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应急灯发出的惨白光。路过小尘的舱室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小尘和阿蕾,声音很轻,像在互相打气。他没有停。
走到转角处时,他看见回声还站在那里。
她背靠着墙,手里握着那个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她不是故意在等——只是走回黑鸦号的路上,在这里停了几秒,想事情。
“怎么还不走?”林烬问。
回声抬起头,看着他:“想事情。”
林烬没有说话。
回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个多小时。够死很多次,也够活很多次。”
林烬点头。
回声把探测器收进口袋,站直身体。她看了林烬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某种平静的东西。
“我去黑鸦号上检查一遍。”她说,“你早点休息。”
林烬应了一声。
回声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舱室。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金属板很凉,硬邦邦的。他应该睡觉,应该休息,但他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习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那艘近卫驱逐舰向前移动的五十公里。它的指挥官年轻,急于立功。这种人在通讯中断时,会本能地往前冲。
突破口,就在那里。
五小时二十分钟。
他会在那之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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