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出击还有四个半小时。 林烬躺在自己的舱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应该睡觉,应该休息,应该为明天的战斗养足精神。但他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习惯。游戏里经常通宵,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他可以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睡,也可以在战斗间隙眯十分钟就恢复。但现在没有战斗,只有等待。 等待是最磨人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金属。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和锈痕号的船身一样。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通道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过小尘的舱室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又走过阿蕾的舱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面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路过老钳的舱室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老钳居然睡了。林烬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机库。 机库里还亮着灯。锈痕号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那些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每一道都是它活下来的证明。 林烬走过去,绕着船走了一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感受那些细微的温差和震动。 这是第四次检查了。 他先走到护盾发生器前面。打开检修面板,里面那层淡蓝色的能量膜稳定地流动着,没有波动,没有杂音。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护盾强度:1200 GJ】 【护盾回充速率:80 GJ/秒】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1200 GJ,够扛住三艘驱逐舰的齐射。80 GJ/秒的回充速率,被打掉后十几秒就能重新充能。 他走到电容量管理系统前。 【电容量:96%·480 GJ】 【电容回充速率:85%·当前34 GJ/秒】 回充速率85%是极限了。老钳说再高就会过热,能量流动不稳定。 他走到武器系统控制台前。 【主炮:2门中型等离子炮·充能正常·待机】 【副炮:1门小型脉冲炮·待机】 【弹药:中型炮弹42发·小型炮弹97发·导弹2发(已挂载)】 老钳昨天刚校准过炮口,等离子炮的充能时间从五秒压缩到三点八秒。42发中型炮弹,够打七轮齐射。如果打光,还有两发导弹兜底。 他记住这些数字。1200 GJ护盾,480 GJ电容量,42发炮弹,两发导弹。 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听见机库另一侧传来细微的嗡嗡声——是设备启动的低频震动。 他循声走去。 黑鸦号静静地停在角落里,四个干扰器模块整齐地排列在船身两侧,指示灯正在微微闪烁。 回声蹲在船旁边,手里拿着手持检测仪,正对着其中一个干扰器模块仔细扫描。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检测仪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时高时低,她的眉头也随之微微皱起或舒展。脚边放着盲区探测器,屏幕已经关闭。 林烬在几步外停下。 回声扫描完第一个模块,低头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然后挪到第二个模块旁边,继续扫描。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数据板上的参数一行行跳动,她每一行都要确认两遍才翻页。 林烬看了两分钟,然后开口。 “第几遍了?” 回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第三遍。” 林烬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检测仪上显示着一串串数据:频率、功率、电容量消耗、预估时长。 “有问题吗?” 回声摇头:“都正常。” 她指着第一个模块:“雷达致盲,能把对方火控系统锁死,持续消耗15 GJ/分钟。第二个,假目标生成,耗能20 GJ/分钟。第三个,炮台扰乱,让对方炮塔转速降四成,耗能18 GJ/分钟。第四个,通讯切断,一千公里内信号全断,耗能25 GJ/分钟。” 她顿了顿:“全开的话三分钟电容量见底。只开一个能撑很久,电容量回充跟得上。但我想再确认一遍。”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继续扫描。 第二个模块,正常。第三个模块,正常。第四个模块,也正常。 回声放下检测仪,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林烬也跟着站起来。 “你那边查完了?”回声问。 “四遍。”林烬说,“护盾1200 GJ,电容量480 GJ,主炮两门,炮弹42发,导弹两发。” 回声:“1200 GJ能扛多久?” 林烬想了想:“三艘驱逐舰齐射,能扛一轮半。如果被集火,能撑二十秒。” 回声点了点头。 “睡不着?”林烬问。 回声点头:“睡够了。想事情。” 林烬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黑鸦号和远处的锈痕号。两艘船并排停在机库里,一艘满是伤疤,一艘满是补丁,此刻都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回声突然开口。 “导师说过,真正的科学家不是不怕死,是怕‘不知道为什么死’。” 林烬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回声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林烬点了点头。如果什么都不做,锈港会在协议扫描中被标记,所有人都会被归零。那才是真正的死。 回声看着他,突然问:“你刚才说1200 GJ——你怎么知道够用?”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老钳说够,我就信。” 回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她说,“什么都想好了最坏的结果,但还是会去做。” 林烬看着她,说:“你也是。” 回声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黑鸦号的起落架上,仰头看着机库的穹顶。那些裸露的管线和钢梁纵横交错,在灯光下投下凌乱的影子。 “天穹合众的实验室,也有这样的地方。”她轻声说,“设备舱。我经常一个人待着,看那些管道,听那些声音。” 林烬没有打断她。 “导师有时候会来找我。”她继续说,“他什么也不说,就站在旁边,和我一起看。看很久,然后走。”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来。他说,‘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得有人知道你在那儿’。”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他记住了你。” 回声转过头,看着他。 林烬说:“锈港的规矩。活着的人,记住死去的人。你导师,他记住了你。” 回声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老钳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焊枪。他看见林烬和回声,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 “你俩还不睡?” 林烬说:“睡不着。” 老钳走过来,看了看黑鸦号,又看了看他们。他的目光在干扰器模块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丫头,你那四个模块我检查过了,线路都接稳了。全开的时候别怕,那玩意儿响是响,但炸不了。电容量200 GJ,三分钟见底,自己掐着时间。” 回声点头:“我知道。” 老钳又看向林烬:“你那锈痕号,护盾1200 GJ,电容量480 GJ,稳得很。我刚才又看了一遍,电容量和护盾配合得刚刚好,不会掉。” 林烬点头:“我查了四遍。” 老钳咧嘴笑了:“四遍?比我还能折腾。”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金属牌,递给林烬和回声各一个。 林烬接过,低头看。牌子上刻着简单的图案——一艘小船的轮廓,边缘还有一行小字:“锈港·平安”。 “这是什么?”回声问。 老钳说:“锈港的老规矩。出任务前,给每个人发个牌子。活着回来,就自己留着;回不来,就给别人留着。算是念想。” 回声握着那块金属牌,沉默了很久。 林烬把牌子收进口袋,和那些旧东西放在一起。口袋里沉甸甸的,那些金属牌和齿轮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老钳看了看他们,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四小时后我叫你们。”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到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转角。 机库里又安静下来。 回声看着手里的金属牌,突然问:“你口袋里那些……都是这种牌子吗?”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 林烬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放在黑鸦号的起落架上。阿鬼的旧金属牌,阿蕾的齿轮,锈痕号前任船员的徽章,小北的牌子,老莫的怀表,还有那张三百人的合影。 回声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阿鬼的牌子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她用手指摸了摸;阿蕾的齿轮齿牙完整,她转了一圈,听见轻微的咔嗒声;徽章上的锈迹斑斑,她看了很久;小北的牌子边缘还有毛刺,是新刻的;老莫的怀表沉甸甸的,她轻轻打开表盖,看着里面那张模糊的照片。 最后她拿起那张合影,看着那些模糊的脸。最前面那排孩子,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中间那个缺了颗门牙的女孩,笑得最开心。 “这是谁?”她问。 “小莉。”林烬说,“舰长陈远山的船,三百个人。孩子们上了逃生舱,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回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把照片放回去,把自己的新牌子也放过去,和它们排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林烬看着那块新牌子,没有说话。牌子上刻着“锈港·平安”,边缘很光滑,是新做的。它和阿鬼的旧牌排在一起,一边是旧的,一边是新的。 过了很久,他把所有东西收回口袋。 “走吧。”他说,“回去睡一会儿。” 回声点头,跟在他旁边,两人朝通道走去。 身后,黑鸦号和锈痕号沉默地等待着。 四个小时后,他们将出发。 通道里很安静。林烬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刚才那张合影上的笑脸。小莉缺了颗门牙,笑得那么开心。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也许她活下来了,也许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四个小时后,他会醒来。锈痕号会在那时等着他。 但他手腕上的银色细线,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突然颤动了一下——比之前快了半拍,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