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烬去找骸骨。
骸骨的舱室门开着。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三个计时器,机械义眼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什么事?”
林烬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训练一些人。”他说。
骸骨的眉毛动了动:“训练什么?”
“基础战术。怎么活下来。”
骸骨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他们不是军人。学不会复杂的。”
林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教战斗。教生存。”
骸骨盯着他看了很久。机械义眼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他点头。
“多少人?”
林烬想了想:“先试试。愿意来的就来。”
骸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共区域。你自己说。”
公共区域里,人不多。
追悼会之后,锈港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修理工具,有的在发呆,有的只是盯着窗外那颗永不落下的恒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烬走到那面刻着七个符号的墙前,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想教一些东西。”
人们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活下来。”他说,“识别扫描波。利用地形躲避。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
没有人说话。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头继续干活。林烬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他等了十秒。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参加。”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林烬转头,看见小尘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阿蕾,还有几个面熟的年轻人。
“我也参加。”阿蕾轻声说。
“还有我。”“算我一个。”“我也想学。”
一共十个。十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七八。他们站在林烬面前,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点紧张。
林烬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记住了他们的样子。
“明天早上。机库。”
第二天一早,十个人准时出现在机库。
锈痕号静静地停在一旁,身上还带着新焊的补丁。老钳正在船底下敲敲打打,看见他们来了,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烬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设备——那是老钳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信号发生器,可以模拟几种常见的扫描波。设备的外壳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今天学第一件事。”他说,“识别。”
他把设备打开,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像远处的闷雷,又像某种巨兽的呼吸,震得人胸口发麻。
“这是执行者的扫描波。频率低,穿透力强。被扫到,护盾会减弱。如果直接命中,你会被标记。”
他调了一下旋钮,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金属摩擦玻璃,刺得人牙酸。
“这是海盗的扫描波。频率高,范围小。被扫到,他们会知道你的位置。但比执行者的容易躲。”
他又调了一下,声音变成一种有规律的脉冲,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这是协议的全面扫描。一个月一次。被扫到,你就会被归零。躲不掉,只能靠高熵状态骗过去。”
他关掉设备,看着他们。
“记住了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举手:“怎么记住?声音都差不多。”
林烬看着他,说:“听一百遍就记住了。”
他把设备重新打开,开始一遍一遍地播放那三种声音。低沉的嗡嗡,尖锐的嘶鸣,规律的脉冲。一遍,两遍,三遍……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竖着耳朵听。但十分钟后,有人开始走神,眼神飘向别处。十五分钟后,有人靠在墙上,偷偷打了个哈欠。二十分钟后,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开始来回换脚,明显站不住了。
林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播放那些声音,一遍又一遍。
三十分钟后,那个瘦高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举起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太无聊了,我不学了。”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林烬没有拦他。他继续播放那些声音。
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两个人离开。一个说“这有什么用”,语气里满是不屑;另一个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走了,背影看起来很坚决。
剩下七个人。小尘,阿蕾,还有五个林烬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他们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重复的声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都盯着那个设备,专注得像是要把那些声音刻进脑子里。
林烬又放了十分钟。然后他关掉设备。
“记住了吗?”
小尘点头,脱口而出:“低的是执行者,尖的是海盗,有规律的是协议。”
林烬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其他人。
阿蕾轻声说:“执行者低,海盗尖,协议有规律。”
另外五个人也一个一个复述出来。有的磕磕绊绊,有的不太确定,但都说对了。
林烬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他只是说:“明天接着学。”
下午,训练场地换到了机库角落的残骸堆。
那些残骸是老钳从外面拖回来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有扭曲的船体板,有烧焦的管道,有破碎的座椅,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它们杂乱地堆叠着,形成无数个缝隙和角落。
林烬站在残骸堆旁边,对七个人说:“现在学第二件事。利用地形躲避。”
他拿起信号发生器,发出执行者的嗡嗡声。
“扫描波来了。你们需要躲到这些残骸后面,不让它扫到。记住,扫描波是直线传播的,但有折射和反射。躲在阴影里,但要小心侧面来的波。”
他关掉设备,挥了挥手:“开始。”
七个人立刻散开,朝残骸堆跑去。小尘最快,一个箭步钻进两块船体板之间的缝隙,蹲下,缩成一团。阿蕾没有抢着跑,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然后绕到一块最大的残骸后面,贴着地面趴下。
另外五个人有的跑得太快撞在残骸上,有的选的位置太浅,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林烬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一个个给他们指出来。
“你,躲的地方太靠外,侧面能扫到。”
“你,上面有缝隙,波会漏下来。”
“你,那个位置刚才有人了,换个地方。”
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在残骸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林烬打开信号发生器,发出嗡嗡声,慢慢绕着残骸堆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让每个人都感受一下扫描波经过时的感觉。
走到一半时,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就是上午复述得磕磕绊绊的那个——从残骸后面探出头,紧张地看着他。林烬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人赶紧缩回去,但动作太大,碰倒了一块金属板,发出咣当一声。
林烬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刚才你探出头的时候,被扫到了。”
年轻人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林烬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另一个位置:“换那里。下次别动。”
年轻人点点头,猫着腰跑过去,重新蹲好。
一圈走完,林烬关掉设备。他叫所有人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们都有被扫到的时候。有的位置不对,有的动了,有的呼吸太重。”他顿了顿,“但这是第一次。明天接着练。”
那个碰倒金属板的年轻人抬起头,小声问:“我们还能练多久?”
林烬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能练多久练多久。”
傍晚,铁砧来机库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林烬带着那七个人在残骸堆里穿梭。林烬喊一声“扫描波来了”,七个人就飞快地找地方躲起来;林烬喊一声“走”,他们就爬起来,换个位置继续练。一遍又一遍,没有停歇。
铁砧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舱室。他拐了个弯,去了骸骨那里。
骸骨还在那三个计时器前面坐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看完了?”
铁砧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这小子有点东西。”
骸骨转过头,看着他。
铁砧继续说:“他教的那些,不是花架子。识别扫描波,利用地形,什么时候跑——都是能活命的。不是教他们怎么杀人,是教他们怎么不被人杀。”
骸骨没有说话。
铁砧顿了顿,又说:“那七个孩子,今天练了一天,没有一个抱怨累的。那个小尘,你看见没有,眼睛亮得跟灯似的。还有阿蕾那丫头,平时一句话不说,今天练得比谁都认真。”
骸骨转过头,继续看着计时器。
“他不想让更多人死。”他说。
铁砧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
晚上,林烬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那颗恒星的光芒穿过观察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斑。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他想起白天那些年轻人的脸。小尘跑得最快,每次躲完都会探头看他,像是在等表扬。阿蕾最安静,总是躲在最隐蔽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还有那个碰倒金属板的年轻人——他后来问了名字,叫小光,十八岁,刚来锈港不到半年。
他不知道他们能学会多少。两天后,也许一切都结束了。但至少,他们愿意学。
他想着明天要教的内容——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跑。那是最难的一课。因为在战场上,跑比打更需要勇气。
他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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