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念响 · 第九章

　　中午吃完饭后，就是各忙各的了。　　家家户户在前几天就贴好了春联。　　而翁书瑄家就不一样了，翁书瑄家喜欢当天贴。　　毛巾沾水，沾湿墙上的旧春联，然后撕下来。　　新的春联上均匀的抹上一层米糊胶，捏着两角，迅速贴到墙上去，再按压整理。　　看着父亲贴春联那么熟练，翁书瑄眼中都是崇拜。　　“阿爸，我也要玩！” 　　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对什么都好奇。　　“这个可不能拿来玩的！” 　　“那好吧！” 　　翁书瑄嘴上这么答应，装作一脸失望的离开。　　其实刚刚她已经趁父亲不注意，藏了一张春联在口袋里。　　然后兴奋地跑到隔壁房子里，曾穆辰的房间。　　“曾穆辰，你看，这是什么！” 　　翁书瑄的手里是一张写着“平安喜乐”的短联，因为塞成一团展开的缘故，上面都是褶皱。　　“这是横批的联子，我猜你是偷偷拿出来的，趁大人还没有发现，赶紧放回去吧！” 　　曾穆辰正坐在床上看书，一本正经的劝说道。　　而翁书瑄对于曾穆辰的预料先知已经见怪不怪了，因为他太聪明了。　　“那好吧！” 　　翁书瑄有些失落，本以为又可以找乐子了。　　她又看到了曾穆辰家里的门都贴上了新的春联。　　“林奶奶腿脚不方便，这春联是谁换好的呀？” 　　“我叔叔婶婶。” 　　“那你叔叔婶婶很厉害呀！” 　　“有所图谋，故献殷勤而已。” 　　“什么？” 　　曾穆辰的识字范围广，词汇量也多，所以说的话翁书瑄经常听不懂。　　“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他合上书，眸子中有人们看不懂的色彩。　　随着时间的增长，他也渐渐地坚强，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照顾阿奶，努力成长，保护翁书瑄。　　林婆子对曾穆辰很是疼爱，对这个孙子是格外的放心，所以早早的把财产告诉了曾穆辰，怕自己哪一天就撒手人寰了，曾穆辰没有后路。　　当然曾穆辰也异常懂事，比寻常小孩要懂事太多了。　　因为生活所迫。　　他深刻明白，如果自己不坚强起来，就会沦落到那群伪君子手里。　　…… 　　翁书瑄悄咪咪的把春联还回去了以后，又跑到了曾穆辰那里。　　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曾穆辰，今天晚上，我在教会表演，你会来看嘛？” 　　“嗯！” 　　小姑娘有点害羞，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上台表演，虽然说有很多同龄人在身边一起表演，但她一想到，到时候人山人海的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紧张。　　但是，能在下面看到曾穆辰的话，应该会好很多。　　而曾穆辰想的是，到时候给她带一些零食糖果吧，毕竟她吃糖就不会紧张了。　　…… 　　下午的时候，各家各户都开始着手准备大餐了，所以饭菜香充斥着整个竹庄。　　当小孩子的好处就是，在这一天只需要吃喝玩乐，什么忙都不用干，还有红包拿。　　而翁书瑄很忙，忙着偷吃。　　阿公从街上买回来了各种小吃，打算当小菜。　　而翁书瑄已经等不到上餐桌的那一刻了，看到切好的卤大肠，就夹了一筷子尝尝。　　下午五点左右，后厨已经做好了十二道菜，翁书瑄每道菜都偷偷夹了一筷子。　　躲在灶台下，吃的满脸是酱汁。　　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人从上而下的看着她。　　“让我看看是哪只嘴馋的猫在偷腥呀？”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翁书瑄！没有偷吃！” 　　阿公一把抱起小姑娘。　　“一下子重了这么多，还说没有偷吃！” 　　她捂着脸，等发现是阿公时，顿时不害怕了，傻傻的笑了起来。　　“好阿公，不要告诉阿奶好不好呀？我再也不把你和别人打麻将的事告诉阿奶了！” 　　阿公笑着给她擦了擦脸和手上的油，然后把她举到肩头骑着。　　“你都告了那多次状了，阿公都有点伤心了，可不能相信你了！” 　　翁书瑄从后面抱着阿公的脖子，在他黑黝黝的脸上亲一口，撒娇道：　　“不告诉阿奶的话，我以后就不给你扎小辫了，而且保证听你的话少吃糖！” 　　“阿公真是信了你的鬼话！” 　　老头呵呵的笑着，走出了后厨。　　过门槛的时候，翁书瑄弯着腰过去。　　“小心别碰着头啊！” 　　阿公有一米八那么高，那时的翁书瑄骑在他肩上，仿佛感觉看到了全世界。　　那时的她不恐高，因为她知道，阿公会牢牢的抓住她。　　“举高高喽！” 　　翁书瑄高兴极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而阿公则带着她去他的好友们家里拜访。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重男轻女的村庄里，阿公却向他的好朋友们炫耀他有个孙女。　　“哟，你家的小公主都长这么漂亮啦！”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家的，你看她，多可爱多聪明，羡慕吧？赶明儿你也让你儿子儿媳给你生一个！” 　　翁书瑄笑眯眯的跟着阿公的话说：　　“生一个！” 　　…… 　　溜了一圈后，那些被翁书瑄挨个叫叔公的人，每人给了翁书瑄整了一个红包。　　虽然里面只有五块十块的，但翁书瑄却高兴极了。　　竹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好友家的小孩，第一次给两百，往后的次数按零钱给就行。　　这样的心意翁书瑄每年都会收到。　　阿公：“你可收好了啊，别再被你阿奶给骗走了！” 　　“嘻嘻，知道啦！” 　　因为曾穆辰送给翁书瑄的弟弟翁霁风一把玩具枪的缘故，翁书瑄的父母为了表示感谢，也给曾穆辰封了一个两百的红包，还必须要求他的阿奶收下。　　叶婆子都感恩在心里，还特地让自己的女儿挑了两件小孩子穿的公主裙给翁家的两个小姑娘，米黄色的那件给翁书瑄，淡粉的那件给翁瑞媛小宝宝。　　…… 　　到了晚上，一家人坐在方形大桌子周围，上面有着满满的美味佳肴，倾注着团圆的气氛。　　看到大爷爷动筷子后，大家都开动了。　　可是，翁书瑄觉得不对。　　少了一把椅子，也少了一个人。　　少了大奶奶的。　　这时候，翁书瑄才感觉到难过。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因为不想被人看见，就低头吃大人夹到她碗里菜。　　咸咸的眼泪掉在菜上，这是翁书瑄第一次吃甜菜会觉得苦。　　“瑄宝，你怎么了？” 　　一旁的阿奶察觉到她不对劲，拿过纸巾擦拭她的脸颊和眼睛。　　“没事，就阿爸妈妈回家了，我太开心啦！” 　　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眼眶红红。　　母亲也深有感触，抱过翁书瑄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啦，不哭了，这次过完年妈妈就带你一起去外地好不好？” 　　“好！” 　　她听到这儿。　　母亲温柔的语气让她答应了。　　因为她也一直想念父母，也好奇外面的世界。　　长这么大，不知道火车是什么样，不知道飞机是不是像纸飞机那样。　　可是她没想的是，她走了，大爷爷，阿公阿奶，甚至还有曾穆辰，都会想念她。　　她那时一心只想着和父母团聚，就没有想太多。　　也没有看到阿公阿奶脸上，一下子就没有笑意了。　　她也不知道，到后来的她有多后悔这个决定。　　大爷爷笑着给她夹菜。　　“好啦，大过年是不能哭的，不吉利，快笑一个！” 　　“嘿嘿…” 　　翁书瑄笑了起来，这个话题才过去。　　…… 　　吃完饭，父母在收拾碗筷，然后老人们给小孩子发红包。　　“一，二，三……” 　　翁书瑄数着自己手上的红包，一共五个。　　少了一个，不是因为红包少了一个，是因为发红包的人少了一个。　　在对上了大爷爷那饱含沧桑的浑浊双眼后，翁书瑄再也忍不住了。　　背上了一旁小挎包，里面塞了一些叔公们给的零钱。　　她平静语气，告诉阿奶，她先去教堂了。　　然后在出门的那一瞬间，泣不成声。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奶奶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那个老人是真的离开她了。　　…… 　　来到曾穆辰的家里，林婆子正在收拾碗筷。　　看到了她，就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关怀的问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哭声不止。　　林婆子见她不想说，就朝二楼大声喊曾穆辰下来，想着她和曾穆辰玩的好，让曾穆辰安慰她。　　曾穆辰一听是翁书瑄来了，就迅速跑下楼，隐约间听到了她的哭声，更是加快了速度。　　在认识翁书瑄后，曾穆辰还是第一次看她哭得那么惨。　　哭的鼻尖微红，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打着哭嗝。　　“翁书瑄！你听我说，不哭了好不好？” 　　曾穆辰不会哄人，只能按照阿奶的指示，先用纸巾给她擦眼泪。　　翁书瑄哭得更凶了。　　“你看你脸都花了，一会儿还得去教堂表演呢，是不是？” 　　曾穆辰感觉太无奈了，原来女孩子哭这么难哄。　　只能学着小时候阿奶哄她一般，把翁书瑄揽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这是老一辈人哄孩子的手法。　　但就是有魔力一般，能让难过的孩子暂时停止哭泣。　　“大奶奶…是真的…没有了！”她骗人了，她没能等到我结婚，更不可能等到我生小孩了。　　“哦，哦，乖哦！不哭不哭，她肯定在天上看着你的！” 　　曾穆辰哄着她。　　“呜…真的？…嗝…” 　　翁书瑄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还吸了吸鼻子，就是打嗝好像停不下来了一样。　　叶婆子看翁书瑄哭得差不多了，倒了一杯热水让曾穆辰递过去。　　翁书瑄“咕咚咕咚”的喝下后，感觉好多了，至少不打隔了。　　“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了…” 　　这么一番下来，翁书瑄果然不哭了。　　“那阿奶，你先回去睡觉吧，我带翁书瑄去教堂。” 　　曾穆辰叮嘱着。　　“好，那我给你留着灯，记得早点回家睡觉！” 　　曾穆辰应了一声后，就背上小书包，锁上门带着翁书瑄出门了。　　翁书瑄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家，虽然大红灯笼，春联样样不缺，但是偌大的一个房子，却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他像是看懂了翁书瑄的目光，怕刺痛一般，偏过头缓缓说道：　　“这个房子，留不住热闹，哪怕是过节。” 　　翁书瑄收回了她那类似于同情的目光，此刻她还不明白，同情就像是吗啡，而曾穆辰最不需要的就是麻醉剂。　　他最需要的是清醒。　　曾穆辰：“走吧！” 　　翁书瑄：“嗯。” 　　到了半路上，翁书瑄感觉鼻子有点不通气。　　是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　　“曾穆辰…” 　　“嗯？” 　　“我想擤鼻子…” 　　“给你纸。” 　　翁书瑄结果他手里的卫生纸，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曾穆辰也不嫌弃，用卫生纸擦了一下她的鼻子，扔在了路边的垃圾桶。　　曾穆辰：“你想不想吃糖？” 　　翁书瑄点了点头。　　自从曾穆辰听说她阿公不让她吃糖是怕牙坏掉，就很少给她糖吃了。　　不论翁书瑄怎么撒娇发脾气，折腾人耍赖，曾穆辰都不给，就固定的一个星期给她两颗。　　翁书瑄当时还骂他小气鬼，一上午没理他。　　不过这次，对于曾穆辰的大方，翁书瑄简直求之不得。　　只见他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各种口味的进口糖。　　足足有一斤重。　　“哇！” 　　翁书瑄发出惊叹。　　然后那双小肉爪子就伸进了袋子里面，抓了一大把出来。　　“嘿嘿，曾穆辰你真好！” 　　曾穆辰看着她像小仓鼠一样，把糖果屯到了自己的小包包里，真是颇有喜感。　　等小包包塞的满满的，连拉链都差点拉不上去时，翁书瑄才停止塞糖果。　　“曾穆辰！” 　　“嗯？” 　　“给我了就都是我的了，你不会反悔吧？” 　　“你猜！” 　　曾穆辰偶尔也会调皮一下。　　“我不管！你就算是反悔也来不及了！” 　　“那你还问我干嘛？” 　　“我只是客气一下，又没有要给你的意思！” 　　小姑娘还挺护食。　　就这样一路上打打闹闹，他们来到了教堂。　　尹琳正在门口等翁书瑄，而唐凌沫她们则蹲在地上玩仙女烟花棒。　　因为老师要求服装尽量统一为红裙子，所以她们每个人都是白色衬衫打底，外面穿着红裙子，这也是当时过年给小孩中最流行的打扮。　　“哎，翁书瑄来了，要不要一起玩？” 　　陈双儿很大方的拿出一盒新的烟花棒给翁书瑄。　　去年的时候，还是阿奶带着她们玩的，今年的她们也学会可用火柴棒。　　翁书瑄看到好玩的，自然来者不拒。　　毕竟烟花棒、摔炮之类的要等到过年过节的时候小卖部才有的卖。　　火柴划过火柴盒，火柴瞬间就着了。　　“哇塞！” 　　尽管玩了很多遍了，她们还是惊叹着。　　等烟花棒点燃的那一刻，像动画片里的魔法特效一样。　　“哇！好好看呀，曾穆辰，你要不要也一起玩？” 　　“可以吗？” 　　曾穆辰有点不太敢接触这个东西，但发现这个火花不会扎到手时，才放心下来。　　翁书瑄用她那根燃到一半的烟花棒和新的那根凑在一起，这样新的那根也会燃起来了。　　曾穆辰接过那根烟花棒。　　在火花的映照下，感觉每一个小孩的眼睛都是亮光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甚至更为明亮。　　突然，教堂的钟声响了。　　那就代表着翁书瑄她们该到教室集合去了。　　小姑娘拿下她的宝贝包包，放到了曾穆辰手里。　　“曾穆辰我先走了，这个包你帮我拿着！” 　　还有火柴盒和烟花棒，都一股脑的塞到曾穆辰手里。　　然后就像迪士尼在逃公主一样，几个人匆忙地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而曾穆辰则紧跟在翁书瑄后面。　　路过的时候，还有几个躲在花丛后的的男生在朝她们扔摔炮。　　其中一个摔炮是朝着翁书瑄的脸砸过去的。　　千钧一发时，曾穆辰迅速拽着翁书瑄的衣领朝后。　　或许是因为地板砖太滑的原因，两个人都华丽丽的摔倒了。　　他们同时“哎哟”了一声。　　幸好曾穆辰用左手撑地，不然一定会很疼。　　唐凌沫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人，那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上去就打。　　那些男生哪里见过女孩子有这样阵仗，被打的都不敢还手。　　陈双儿和黎珉过去帮忙拉架的同时，尹琳更是直接吓哭了。　　陈双儿：“沫沫冷静啊！” 　　黎珉也赶紧劝到：“一会迟到了可就没有你爱吃的果冻奖励了！” 　　可生气时的唐凌沫根本不在意还有没有奖励，只想打得对面落花流水。　　“看你们下次还朝小姑娘扔摔炮！” 　　这时，尹之灏大魔王和他的小弟们来了。　　本来尹之灏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因为他收到了很多零花钱，买了第三把玩具枪。　　但是现在看到尹琳在原地哭哭啼啼，瞬间感到不爽了。　　“哭什么哭？谁欺负你的，说出来，哥哥帮你教训他！” 　　尹琳瞬间捂住嘴不敢出声了，不是因为尹之灏说这番话被感动到，而是因为害怕。　　印像中，尹之灏特别讨厌她哭，每回她哭的时候，尹之灏都会凶她。　　虽然捂住嘴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看得尹之灏更加心烦了。　　唐凌沫看到大魔王来了，也不怂，继续打她的架。　　一共四个男孩，被打的服服帖帖，抱头蹲下，哇哇乱叫。　　而陈双儿和黎珉也成功把唐凌沫拽开。　　之前梳的丸子头因为打架变得有些凌乱，更给这位脾气不好的冷美人增添了几分无辜和可爱。　　趁着唐凌沫被拉开，那群小屁孩迅速跑去搬救兵。　　“你等着，我找我们大哥去！” 　　唐凌沫：“找呀！谁还没有个哥哥了，我也找我大哥去！略略略！” 　　而尹之灏正在听一旁的翁书瑄添油加醋地分析形势，曾穆辰时不时煽风点火几句，让他算是搞明白了。　　“你是说，那四个小屁孩扔摔炮吓到尹琳了是吧？” 　　听听他这个语气，感觉还像那么个回事。　　翁书瑄：“我的天呐，他们还要上手打人了！” 　　曾穆辰：“嗯，差点打到你妹妹了。” 　　于是，他们成功的点燃了尹之灏的怒火。　　看着尹之灏带着人去搞事情，翁书瑄和曾穆辰相视一笑，看起来有点小狡黠。　　这段小片曲过后，翁书瑄她们也急急忙忙的跑到教室集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