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念响

第八章

  到了晚上,他们在各自的阳台上看烟花。   楼下各家各户都准备了大餐,和家人们团团圆圆。   阿公和他的朋友们挨家挨户的串门去了,阿奶正在招待归家的亲人们。   曾爷爷和曾奶奶都在给家族里的小孩子发红包。   每年小孩子抢的红包或多或少全凭运气,但翁书瑄不一样。   家里的老人偏爱她,总会把最大的红包藏起来偷偷留给她。   烟花“咻”的一声飞了上去,在空中绽放。   烟花灿烂,一朵接着一朵,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翁书瑄在小阳台上咬着酥饼,笑眯眯的看着对面阳台上的曾穆宸。   两人的阳台相隔两米宽。   翁书瑄吃完了酥饼,手作喇叭状,到嘴边大声对着他喊:   “元旦快乐!”   可是被烟花声盖了过去,但没想到的是,曾穆宸看出了她想说什么,也大声回了她一句:   “翁书瑄,元旦快乐!”   稚嫩的声音穿过时空,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   ……   元旦过后,翁书瑄家并没有喜庆几天。   因为翁书瑄的曾奶奶病倒了,之前病了有半个月,本以为陆陆续续的好了,但没想发到病情突然加重。   翁书瑄的父母也在赶回来的路上。   曾奶奶病的那几天,曾爷爷像是故意失踪一样,早出晚归,成天不在家。   阿奶整天红着眼眶守在曾奶奶床边。   翁书瑄那时候还不明白生病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意味着什么,总天真的以为曾奶奶会好起来。   “大奶奶,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还说以后还要等我结婚生小孩了,带我的小孩玩呢!”   (大奶奶在方言里就是曾奶奶的意思。)   床上的老人很虚弱,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但还是给了翁书瑄一个安心的笑容。   “嗯。”   老人用力发声,不想让周围的人担心。   曾奶奶之前体态是圆润的,现在瘦的只剩皮包骨了。   在场的大人都忍不住心酸落泪,因为这句童言而感到难过。   曾奶奶抬了抬似干枯的手,说不出话来。   可大人们看明白了。   曾奶奶的意思是,把翁书瑄带远点,别把病气过给孩子。   “这个傻孩子……”   大姑奶奶强笑着看着自己的母亲,这句“傻孩子”,也不知道是说翁书瑄还是曾奶奶。   曾奶奶发出嘶哑的声音,费力晃动着手。   大姑奶奶下一秒就泪花涌出,把翁书瑄带过来,尽量离床边远一些。   “瑄宝乖啊,大奶奶困了,想睡觉,你出去玩好不好呀?”   “好,可是大姑奶奶,你们为什么要哭呀?”   那时的翁书瑄并不懂事,不明白生老病死的无奈。   “你大奶奶生病了难受,我们难过呀!”   翁书瑄听了这话,就没有乖乖出去了。   而是迅速跑到大奶奶床边,亲了一下大奶奶的额头,小手轻轻抚着她苍白的头发。   “大奶奶,瑄宝不要你难受,你要快点好起来!”   老人感觉到额头软软的触感,瞬间热泪盈眶。   老人因为生病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所以身上难免有一些味道。   可是翁书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只希望自己的大奶奶好起来。   好起来再给她泡豆奶粉,给她羊角蜜吃,告诉她那些叫不上来名字的花叫什么……   大姑奶奶没有急忙拉开她,因为大人们都清楚,或许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如此亲近了。   生死之权从来都不是掌握在人身上,哪怕是孩子的祈愿,也挽回不了枯朽老人的生命。   晚上,大人们彻夜不眠守着,生怕大奶奶不小心在夜里过身。   每一会儿都要探一次她的鼻息。   孩童们夜里都睡得安稳。   大人们却寝食难安。   临近清晨,伴随着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声,翁书瑄从梦中惊醒。   她穿着睡衣来到了走廊处的大堂门口。   她看到大人们在给大奶奶换上了洁白的衣裳,她很疑惑。   “阿奶,你们在干什么?”   周围人的哭声掩盖了她的声音,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她刚想进去,却被一旁的阿公拉住了。   阿公一脸悲痛和疲惫,但还是强打着精神。   “瑄宝,回屋里去吧,过会儿再叫你!”   平常吊儿郎当的阿公此时半分笑意不在,翁书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哭什么,难过什么。   确切来说,她不明白死亡的意义。   这时,大姑姑招呼她过去,着急道:   “瑄宝,快哭,快哭呀!”   “为什么要哭?”   翁书瑄不明白,所以哭不出来。   人群之中,她好像听见了有人说:   “平时老人家最疼爱她了,现在老人家走了,哭都不带哭一下的,真是白疼了……”   翁书瑄的脑袋“嗡”一下就懵了。   谁走了?大奶奶吗?她不是在这儿睡觉吗?为什么说她走了?   情急之下,人群中有人伸手拧了她一下。   翁书瑄吃痛,可就是不吭声,死活不肯哭出来。   身边平常跟老人不是很亲的小孩子都听话的哇哇大哭,可翁书瑄知道,他们不是真心难过的。   小姑姑试图跟她讲道理:   “瑄宝,你看大奶奶平常最疼你了,现在你是不是也应该难过一下呀?”   “可我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大奶奶去世了呀!”   “‘去世’是什么意思?”   “……”   在众人断断续续的解释下,翁书瑄还是不明白。   她只知道大奶奶从来不骗她。   “大奶奶会好起来的,她从不骗人的!”   她很固执的对众人说着。   人群之中又有一个人说着:   “我看她就是装不懂事,老人家去世了她连哭都懒得,这么冷漠一个小孩……”   “够了,她实岁才五岁,能懂什么?”   阿公打断了那个妇女说话。   虽然母亲离世他也很难过,但他同样不希望自己的孙女被别人谴责。   此时大奶奶已经被抱到冰棺里了。   妇女们哭天抢地的围在周围。   隔着一层玻璃,里面的人再也感受不到人间悲喜。   翁书瑄呆愣的看着里面的大奶奶,哭闹的喧声,让她有点看不真切了。   哭了差不多一上午后,众人抹着泪吃饭。   下午大人们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后事。   ……   从白天到黑夜,除了阿奶会叫她吃饭,便没有人再注意翁书瑄了。   而翁书瑄则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门上有木闩锁着。   此刻的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点不懂事。   可是她真的哭不出来。   她只觉得委屈,却没有亲人去世的那种伤悲。   她为什么要哭?   她只是委屈,她真的是一个冷漠的小孩吗?她不知道,她不要想。   明明大奶奶还在的。   明明她还答应好自己的……   “曾穆宸,我想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道。   她想曾穆宸了,而曾穆宸在幼儿园里。   好像委屈的时候,只能靠想他来解释自己的唐突。   今天早上,曾穆宸像平时一样起床刷牙洗脸,背上书包去等翁书瑄一起走。   可是,他在翁书瑄家门口等待,过了上学的点,翁书瑄也没有开门。   曾穆宸怀疑翁书瑄睡过了头,于是敲了敲她家的门。   “来啦!”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   曾穆宸:“阿姨你好,我找翁书瑄。”   “瑄宝啊,她大奶奶走了,她这不正闹脾气嘛,搁房间里不出来…”   曾穆宸:“谢谢阿姨,那我上学去了。”   “好,慢走啊!”   曾穆宸明白别人的家事不能过多过问,而那个中年妇女一看就是个话多的,所以他及时打断了她。   他想,翁书瑄此刻应该很难过吧。   她曾经和他说过,大奶奶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会给她好吃的糕点,会教她认识外面的事物……   可惜老人家离世了,翁书瑄估计也要难过了。   ……   翁书瑄家乡那边的葬礼不是很复杂。   乐队的话,一般都是请教堂的乐队过来演奏神圣庄严的曲子。   到了第二天早上,翁书瑄被很早的叫了起来。   那一天翁书瑄记得是个让人开心不起来的阴天。   众人都换上了白色的衣服,阿奶也给翁书瑄穿上了洁白的小裙子。   一共要出去三趟,一趟烧遗物,一趟往火葬场,一趟去后山墓地。   不论是哪一趟,人群都发出哀嚎般的哭喊声。   不论是哪一趟,翁书瑄都咬着牙没有哭。   哪怕她的胳膊被人拧到青紫,她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父母和弟弟妹妹从外地赶回来了。   就一直在翁书瑄的旁边跟着大队伍随行。   火葬场外,隔着一层玻璃,翁书瑄盯着大奶奶的棺木,像反应不过来一般面无表情。   母亲拍打着她的手心:   “大奶奶平常对你那么好,你就一滴眼泪都不掉的吗?”   而她那两岁的妹妹正在妈妈的怀里哇哇大哭,更衬出了她的不懂事。   听着整个房间人们的哭声,她只觉得,这人间啊,无趣极了。   等大奶奶的棺木被送了出来了。   她天真的拽着阿奶的袖子,说道:   “你看,大奶奶又回来了!”   “那只是棺木,大奶奶已经走了……”   ……   童言无忌,还是自欺欺人?   那时的她还不察觉,长大后的她才发觉。   直到在山上送葬,整个过程下来,翁书瑄都没有哭一下。   等到了晚上,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坐在席上互相敬酒,全然不提白天的事。   翁书瑄有点看不懂这些人了。   后来她在跟阿奶提这事的时候,阿奶说道:   “哪有人会为一个死人停留过往的呀?不都得向前看嘛!”   翁书瑄思索了很久,却想不出反驳的话。   ……   大奶奶的事情过后,翁书瑄一家又回归到从前的生活去了。   曾爷爷也渐渐能看见人影了,只是他的脸上也笑容掩盖不住的沧桑。   尽管他每天像没事人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父母和弟弟妹妹留了下来。   妹妹才两岁,很乖,不哭不闹的,姐姐说什么她都是傻嗨嗨的笑,还一口一个奶甜的“姐姐”,翁书瑄心都软化了。   翁书瑄也很喜欢这种小孩子,就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布娃娃给她玩。   倒是弟弟比较调皮,老爱抢她的玩具和糖不说,抢不过还告状,翁书瑄对此也是非常讨厌了。   所以翁书瑄更是一放学放假就呆在曾穆宸家,躲着这个告状精弟弟。   曾穆宸家里,翁书瑄玩了一下午玩具,越想越气。   “你说他凭什么一来就抢我的玩具?”   “因为他相信你是她姐姐不会打他,所以总是不怕。”   还真是一语道破,翁书瑄的弟弟翁霁风就是一个傲娇大魔王性格。   其实翁霁风是见到了翁书瑄这个姐姐有点激动,但这个姐姐好像有点高冷,总是抱着妹妹玩,所以他只能抢姐姐的玩具,来引起她的注意。   翁书瑄的母亲是一个特别爱笑的女人,长得也很漂亮,身材很苗条,很喜欢开玩笑。   而翁书瑄的父亲,看起来特别像年轻小生,不过经常板着脸的严厉样子让翁书瑄有点害怕。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翁书瑄更没有空陪弟弟妹妹玩了。   倒也不是因为躲他,而是因为临近新年,教堂开始准备儿童表演节目了。   弟弟翁霁风和妹妹翁瑞媛年纪太小不能参加,所以只能等翁书瑄放学回来,或者是翁书瑄从教堂排练回来。   或许是阿奶带大的原因吧,翁书瑄对父母亲的态度有些生疏,而且有点不习惯和他们亲密。   但不习惯归不习惯,翁书瑄还是很爱他们的。   尽管父母的教育对她来说很严厉,且一年才回来一次。   但是翁书瑄特别想念他们,经常会在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哭,诉说思念的委屈。   ……   新年那天,街巷里比过元旦那天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呢,炮竹声便响遍整个巷子。   翁书瑄的母亲给她的两个羊角辫都卷成了丸子头。   两颗丸子上又各缀上了两个铃铛,后面是两个红色的蝴蝶结。   因为过年的原因,翁书瑄自然换上了红色的公主裙,再加上那婴儿肥的脸蛋,看起来特别像福娃娃。   对面叔公家的儿子儿媳妇一家也回来了,还带回了两个哥哥。   大哥哥翁常涛大翁书瑄两岁半,每年过年都会过来一次,和翁书瑄玩的还可以,至少会记得给翁书瑄带玩具。   而二哥哥翁源帆是个大魔王,总喜欢欺负翁书瑄,和弟弟翁霁风比较合得来。   他们的父母,也就是翁书瑄的叔叔婶婶,人很幽默风趣,会讲述外面的很有意思的故事,很讨小孩子喜欢。   叔公也是,他人又温柔又善良,有什么好吃的,他都会给翁书瑄带一份。   但翁书瑄不喜欢的他的老婆,因为叔奶总喜欢欺负老实人,就比如阿奶,经常被她诬陷欺负。   而且她还老喜欢教坏小孩子,让别人家的孩子学着去对抗大人的命令。   别看翁书瑄才五岁半,其实谁好谁坏,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等弟弟妹妹换上漂亮的衣服后,翁书瑄就一手牵一个,带着他们去曾穆宸家串门。   翁瑞媛年纪还小,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所以翁书瑄特地放慢速度,耐心的等翁瑞媛的步伐。   “曾穆宸,你看,这就是我的弟弟妹妹!”   “……”   曾穆宸明白,翁书瑄这是带着弟弟妹妹来炫耀了。   翁霁风性格好动,不一会儿就挣开姐姐的手,在曾穆宸的房间里面四处撒野。   因为父母他们都去亲戚家拜访去了,所以家里暂时没人,翁书瑄只能带弟弟妹妹过来玩。   翁瑞媛还是很乖巧,就坐在地上的毯子上。   曾穆宸桌上有一大堆亲戚送来的新年礼物,其中有不少名贵的零食。   挑了一盒饼干给翁瑞媛。   小小的翁瑞媛扒拉着这盒饼干,疑惑的看着曾穆宸。   翁书瑄忍不住在一旁笑道:   “小瑞媛还不会拆零食呢,得拆开给她吃!”   曾穆宸表示理解,于是拆开包装,拿出了一块放到翁瑞媛的手上。   “姐姐,我也要吃!”   翁霁风看了一眼曾穆宸手上的饼干,可怜巴巴的看着翁书瑄。   “那你以后还调皮不?”   “不调皮了!”   翁霁风连忙摇头,看起来特别乖巧。   在得到了饼干后,翁霁风首先感谢的不是翁书瑄,而是给他饼干的曾穆宸。   “哥哥,你人真好!”   翁瑞媛因为还在牙牙学语,所以也跟着学:   “咯咯……”   翁瑞媛的牙才长了四颗,说话有点口齿不清。   看向翁书瑄时,傻笑着啃着饼干。   “你看,我妹妹可爱吧?”   “嗯。”   桌上玩具中,有一把五十厘米左右的枪和一包黄色的圆珠子弹,曾穆宸见翁霁风一直盯着,就打算送给他。   “你弟弟好像喜欢那个枪,我送给他吧!”   翁霁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点头。   翁书瑄迅速道:“不行!”   “怎么了?”   曾穆宸不解。   “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翁霁风要是拿了,一定会挨批评的!”   “没关系,叔叔阿姨那边我去说,就当是送给你弟弟的新年礼物了!”   “那…那好吧!”   翁书瑄的妥协,换来的是翁霁风的一个抱抱和亲亲。   翁书瑄无奈的擦着脸上的口水。   和曾穆宸对视时,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哇……”   翁瑞媛突然的哭声,让翁书瑄紧张了一下。   “小瑞媛怎么了?”   原来是翁霁风一时没打准墙,反而打到了翁瑞媛身上。   因为衣服穿得厚,疼到没多疼,就是吓到了她。   翁书瑄反手给翁霁风一个暴栗。   “哎哟!”   “谁让你打妹妹的?”   “哎哟姐,姐我错了!”   “……”   这边的翁瑞媛看到哥哥挨打,又破涕为笑了。   曾穆宸突然觉得,如果有弟弟妹妹的话,好像也不错,   整个房间充斥着孩子气,热闹的气氛驱散了孤单的阴郁。   翁书瑄想告诉曾穆宸的是是,“我想把我的温暖分享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