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聪行路快捷,不日到了秦岭。李靖决定先碰碰运气,往牛弘耕作之处行去。本来不抱希望,却见这对老夫妻正在地里收菽。 正是下午,阳光炽烈,夫妻二人拿着镰刀,披了围巾,将房前一片黄澄澄的豆枝割倒,捆束后整齐摆放。李靖与阿月下马,一齐上前拜道:“小侄李靖携新妇阿月,拜见牛尚书、王夫人。” 牛弘夫妇停下镰刀。王夫人捶了捶腰,笑道:“我说是谁领了个美若天仙的小媳妇,原来是药师。你们稍候,我去洗洗手,给你们烧饭。” 李靖几步跳到地里,接过王夫人的镰刀:“我陪里仁叔舒活下身子,还请王夫人暂歇。” 王夫人应了,抱了两大捆豆杆,对阿月道:“小姑娘莫要认生,老婆子早闻你大名。走,跟我回屋做饭喂这两个糙男人。” 阿月见王夫人如此亲切,陌生感顿消,牵了四聪,与王夫人回屋。 牛弘继续弯腰割豆,说道:“药师这是私奔后从南方回京么?” 李靖便将大致情形讲了。牛弘道:“你们走后,杨素与汉王翻脸,一直闹到御前,满朝文武都很惶恐,圣上命我调停,搞得我筋疲力竭,休整多日仍未恢复精神。” 李靖大惭,说道:“都怪我惹出这等事来,给里仁叔添麻烦……” 牛弘道:“此事与你看似有关,其实又无关。汉王借你与阿月奔逃之机,率左卫府搜索芙蓉园,结果搜出金丝软甲,还搜出大量珠宝、美女。杨素震怒,天未亮就进宫要面圣。天明圣上召见,把汉王也叫去,二人在御前争吵不休。圣上也难区处,把我叫去,命我细察二人因何而起。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我老牛的笑话。因为两边都开罪不起。” 李靖道:“如此棘手之事,不知里仁叔如何平息?” 牛弘直起腰身,李靖赶紧放下镰刀,上前为他捶背。牛弘受了几下,叹息道:“人老了,力不从心。当年,这片菽,我一人半天割完。”说着放下镰刀,盘腿坐下,从豆荚上剥了一粒青豆,放在嘴里嚼着,眼中莹然有光:“还是自然馈赠好。这豆清香可口,晚间让老婆子炒一些,煮一点,咱爷俩下酒。” 见李靖只是点头,牛弘叹道:“年轻人只想功名利禄,不知农人敬天畏地,辛勤耕耘,结出果实,饱腹安居,才是真自在。人生在世,不过谋一粥一饭一榻一衣而已,争权夺利,死后不也是一具枯骨?” 李靖听他感叹,只得附和道:“里仁叔看淡名利,以耕作为乐,恐怕放眼朝中也只有一人。” 牛弘翻眼看他,说道:“年轻人当意气风发,不必听老头子消极之言。其实说到底,汉王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暗示他敲打权倾朝野的杨素而已。汉王本来以为能搜出谋反证物,譬如下级将领来函、屯积兵器旗帜等,但杨素并无谋反之举,纯属子虚乌有。再说,就算门生故吏有此意,杨素怎会留下证据?所以,汉王扑了个空,一件软甲被盗,只能责怪到红拂也就是阿月身上。” 李靖一惊:“若是如此,阿月岂不是要被问罪?” 牛弘道:“定是有人盗了此物,嫁祸阿月。但汉王不说,谁也无法。此事汉王理亏,杨素受屈。我接到诏命之后,先到汉王府,策略言明那软甲既已找到,是红拂绿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与右仆射因此事闹僵。我例举了杨素之功,确也无谋反之实,若是强加其罪,天下震恐。汉王不服,以为雍州牧府和左卫府足可控制杨素。药师以为,我如何才能说服汉王?” 李靖道:“所谓尾大不掉。再说圣上五子之中,晋王与杨仆射已结成一体;秦王所控州郡大部分官吏都是晋王深耕十年的旧属;蜀王中立但所辖州郡官员多为杨素举荐;太子背后是高仆射,定然与杨仆射针锋相对;汉王自是与杨仆射相对立。然而看似五股力量有三股都与杨仆射对立,但晋王的北部旧属、江南僚属和杨仆射西南旧部、西北旧部占据大隋三分之二地盘,只有河南、关内之地被太子和汉王实控,然而太子与汉王又私下内斗,联盟难以形成合力。在朝廷官员中,高、杨二仆射旗鼓相当,若论治理,高仆射略胜一筹;要论权谋,杨仆射棋高一着。若在此时贸然扳倒杨仆射,高层对峙之力突然坍塌,朝野震恐,恐怕会引起内乱。这是圣上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再说杨仆射并无谋反实据,只因一具软甲就对其强惩,罔顾朝纲,圣上就有护子之嫌,易被朝野视为昏君。汉王若一意孤行,置老父于不顾,诸皇子就会先放下积怨,群起攻之。届时,圣德受损,汉王进退无据,恐怕连这些年积攒的家底都要输光。” 牛弘叹道:“我曾向杨素言及,药师有王佐之才,他还有些怀疑。你未在朝中为官,却洞若观火,当真令老夫惊叹。” 李靖欠身道:“小侄与里仁叔无话不谈,无事不言。若无里仁叔当初让我幕后听知晋王谋划,也不敢有如此大胆揣测。” 牛弘继续弯腰割豆杆,说道:“汉王在诸皇子中最像圣上脾性,含纳而又锱珠必较,专断而又能屈能伸,自是能听进我的建言,且知我与杨素私交甚厚,当即言明自己有些鲁莽,并不想与右仆射为难,软甲既已拿回,就不再追究了。至于杨素这边,我还未登门他已知圣上心思,自是借坡下驴,表示从不想与汉王为难,但入府搜查之事须有个说法。我再到汉王府,汉王不愿给说法,其实就是不承认自己有过失。药师,到了此时,圣上交办的事已办了九成,倘若你是我,该如何补上这一成?” 李靖犯了难。牛弘割了三捆豆杆,李靖才道:“汉王放不下亲王之尊,但杨仆射确也没有过错,不能开亲王欺凌宰臣先例,此事两难。靖猜想,既然一王一相寸步不让,当面劝和几无成效,圣上也左右为难,恐怕前门走不得,只能走后门。” 牛弘放下镰刀,奇道:“药师对这三人家室均无了解,为何会想到此策?” 李靖道:“小侄全无了解,但圣上、汉王、右相都不能妥协,只能从女人身上想办法。至于帝后、王妃和宰相夫人如何协商,全靠里仁叔筹谋了。” 牛弘道:“汉王妃豆卢氏,是已故大将军、夏州总管豆卢勣之女,体弱多病,但汉王对她极为关爱。我家老婆子借为她治病之机,邀请独孤皇后和杨素夫人郑氏,一同到此处,由我请扶沟神针甄权来诊治。这甄权曾在秘书省做过正字,后不愿为官辞归乡里。一月前,甄权到了这里,皇后、汉王妃和郑氏都来了,甄权念我对他极为尊重,遂施针,居然将皇后便秘和郑氏微跛右足治好,特别是汉王妃右脸偏瘫,只一日就见奇效。其实三个女人都清楚何事,只都不说。临行皇后对我说,她要设家宴请汉王及王妃、杨素及夫人入宫宴饮,自然也请了我家老婆子。你婶子又不是木头,赶紧婉拒,说要守好这些豆子,免得太阳晒爆在地里可惜。皇后笑骂道,你这破豆子有圣上赐宴重要?我家老婆子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圣上惜粮如金,臣妇当遵圣谕。’皇后大乐,率汉王妃、郑夫人回京。过了几天,圣上传诏:右仆射杨素,忠公体国,勤政廉洁,可为群臣表率;汉王治雍州,首善皇城,京畿肃然,足为宗室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