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拜道:“女侠教诲,阿月铭记终身。我知道了,终究是我太过年轻。从今日起,我当摒除私念,好好襄助药师哥哥。” 巫山渔女赞道:“我游历江湖几十年,从未见过你这等通透睿智女子。” 她们在厨房说着私话,李靖在婚房也没睡着。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可以将阿月生吞活剥。但一种无形的心墙阻隔了他的欲望。阿月纯真,娇美,虽然已年满十八岁,但只要闭上眼,她就是那个眼里充满恐惧跟着张闲躲避追杀的小女孩。他心中早就接受她成为妻子,但因与曲红巾的迷情让他觉得自己很脏,会玷污阿月。这种心灵和肉体的无限纠扯,让他极度痛苦。他恨自己未能把控欲望,在决定去救阿月的时刻却被曲红巾美色劫掠,成为欲望的俘虏。这一切,看似都如云烟一样飘过,但心头的阴霾无法驱散。 他听到了阿月翻来覆去的声音,听到了她无法均匀的呼吸,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他想去拥抱她,可是手抬不起来;他想把她的眼泪吻干,但脖子转不动;他想对她说出心中的苦闷,但喉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恨自己,厌憎自己,鄙薄自己。 屋外忽然响起了琴声。李靖本就和衣而卧,一骨碌爬起来,出了新房,就见小小的厅堂中,张羽端坐抚琴。琴音如高山流水,清雅超脱。李靖坐在门边,静静听完一曲,拊掌道:“张公琴艺,直追令尊当年。” 张羽停止弹奏,招手请李靖坐在对面:“药师新婚,本不该来打扰,然而我见阿月与内人在厨房,就来叫醒你。其实你早已醒来,或是没有睡着。阿月是我妹妹,以前虽未谋面,但已挂牵十余年了。先考以命相救阿月,自然有道义在内,但更多怕是将阿月当成了亲生。我这个做兄长的不称职,这些年完全未能助她成长,也未有家财赔嫁,只有微末琴技,想尽数传给阿月。这本来也是先考遗嘱,我自当遵从。” 李靖道:“阿月有张公为兄长,世间又多一份温情。张公神技能尽传阿月,自是求之不得。” 于是当日起,张羽专心传授阿月琴技。李靖则向巫山渔女讨教武功。晚间二人依旧同卧一榻,但互不干扰,渐成自然。阿月心中芥蒂逐渐消散。 转眼到了七月下旬,巫山渔女接到杨素回信: 杨素拜巫山女侠尊前:日前接札,已悉因由。药师红拂之事,甚忿。然事已至此,责之何益?女侠推心置腹,言辞恳切,素为之动容,必玉成佳偶,前事休提!素尸位台铉,愧颜宰臣,犹存少时任侠之心,颇羡女侠仗剑江湖,快意平生。素在信州任上之时,毗邻巫山,曾欲拜会,然公务繁冗,又恐唐突,终是无缘一赌仙容,甚憾。药师青年才俊,屡寄厚望,破格擢升,岂因寸朽而弃连抱之材?红拂虽随侍之人,但向来视作息女,嫁予李靖,亦属良配,不可因吾儿未得而别鹤离鸾,致雀飞东南。故盼女侠寄以金石语,劝其早回长安。临书遥慕,切盼晤言。谨再拜 巫山渔女将信交给李靖和阿月看了,说道:“杨素身为宰相,虽杀伐过重,但言出必行,想来心中仍有疙瘩,但也不会为难你们。” 阿月道:“我跟相爷几年,相爷性情怪异,极度自负,但确实言出必践。只是,不知他如何化解与汉王的冲突?” 巫山渔女道:“杨素、高颎二人,为何位居相位?皇帝轻易都不敢动他们,主因树大根深,尾大不掉,不像别的文臣武将根基不牢。此二人门生故吏遍及天下,皇帝也颇为忌惮,杨谅只是试探,还不能将他扳倒。” 阿月道:“其实我并不恨相爷,几年来他确实如父如师,教会我观人察事。虽然,他用心栽培是盼我成为他的儿媳,但总归言传身教,让我获益良多。” 巫山渔女看了一眼李靖:“冥冥中有天意。李公子娶了你,娶的可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军师。我虽不会观人察事,但料想李公子今世成就,恐怕不在杨素之下。” 李靖道:“谢女侠抬举。靖能娶阿月,此生无憾。阿月,既然杨仆射准我们回京,我们就不再给张公和女侠添麻烦,明日启程如何?只是,万一生变,我倒不怕,就怕牵连阿月。” 张羽道:“杨仆射召你回京,你就回。不仅要回,还要双双登门拜访。阿月要感谢杨仆射栽培玉成之恩,这样才能脱籍,你二人的婚姻才名正言顺。杨仆射是聪明人,既然木已成舟,将你二人赶尽杀绝,定会招来麻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你们感恩于他,岂不更美?一个能做到朝中宰相的人,其见识气度决非常人能及,不用担心。” 巫山渔女道:“为防万一,你们还是先去找牛尚书,请教如何区处为妥。此人为官清廉,中正平和,是朝中出名的不倒翁,能将灵宝弓这种无价之宝赠你,已视你为子侄。既视你为子侄,你就不要怕麻烦他。如同我们夫妻,已是阿月家人,就莫再客气。那我们就不留了,明日动身。若有意外,随时来信,我必出手相助。” 次日清晨,巫山渔女一家送别李靖夫妇,阿月自是流泪惜别。张羽把父亲张闲用的古琴给她,叮嘱道:“你师父临终前让我教你琴,并把琴传给你,阿兄不敢违抗。阿月,你虽不幸,又是大幸。你师父爱你胜过亲生,阿兄视你为亲妹妹,药师将用一生守护你,你应放手而为,助药师取得一番成就。”又将一个包了金玉的布袋给她,说是陪嫁之资。 阿月接过,放声大哭。一向不喜与人亲近的巫山渔女抱住她,温言道:“你阿兄视你为亲妹妹,我却视你为亲闺女。但凡有事,传书于我,必赴危难。” 巫山神女嘟起小嘴,道:“母亲,我才是你的亲闺女,她不是。” 巫山渔女摸着她的小脑袋,笑道:“都是,只是你得叫她姑姑。” 于是辞别。顾木生默默帮李靖牵马,一直送到石阵之外。李靖问了顾水生。顾木生道:“水生被征劳役去了洛阳。先前不听我的话,虽干到上师,却被官府盯上,脱身不得。” 李靖道:“兄长照顾主人一家极为辛苦,小弟也帮不上忙,还望日后相聚。若有吩咐,随时来信。” 走了很远,李靖回过头来,仍见顾木生在山坡上伫立。阿月叹道:“人间生灵本是一般,但一旦划定身份,极难改易。我能嫁给药师哥哥,可谓一步登云。” 李靖扶她上马,说道:“并非如此。你本是郡主,造化弄人而已。能下嫁李靖,至今恍若梦中,极怕梦醒。” 阿月粲然而笑。 笑容照亮了巫峡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