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一路行来,心中不免纠扯。心中固然牵挂阿月,但实无男女之情,乐昌公主看重此事皆因阿月跟着她长大,不知牛弘、华季堂何以郑重其事?好像自己唯有娶了阿月方可成事一般。当然,李靖深知大凡长者都是好意,但他仍不相信阿月有何能耐。倘若曲红巾不死,他仍愿过那美梦般的山中岁月。不过曲红巾真的死了么?他既相信她死,又希望她没死。反反复复,心中不免烦躁,最后强令自己:人在同一时刻地点只能做一件事,先把阿月救出再说! 主意一定,行动起来就很快捷。到了芙蓉园外,有风吹来,一鼻荷香,远处的蛙鸣让夜晚更加宁静。他伏在墙根下,估摸已到三更,突然跃起,攀住丈许高的墙头,向睢园摸去。 原来,李靖来见乐昌公主前,已将杨府南院摸了个遍。这睢园是杨素仿效西汉梁孝王刘武附庸风雅,平日款待天下名士吟诗作画之所。园中有一凉亭,此时月华乍露,风移影动,不见一人。李靖两个起落,进了亭中。 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阿月。李靖有些焦躁,正要起身去寻,忽见一条人影疾奔过来。走得近了,一瞧,正是黑巾蒙面的阿月,左手提了一个包袱,右手拿着一柄拂尘。 李靖小声道:“阿月,是你么?” 阿月道:“李……我该如何叫你?是木立哥哥?还是药师哥哥?” 李靖道:“出去再说。你出来时,可曾发现有人?” 阿月道:“今夜相爷去汉王府赴宴,一更方走,因此才约定三更,没想到你真来了。” 李靖道:“你写的是十八日夜三更,其实今日已是十九日,害我差点弄错。” 阿月道:“十八日在前,夜在后,自然是十八日这天夜里三更,不是十九日凌晨三更。” 李靖没话找话,实则为了化解尴尬。毕竟多年未见,在仁寿宫和清音阁偶遇时,完全无法搭话。他心中咚咚直跳,竟不知该如何行动了。 阿月瞧了一眼,心中已明,轻声笑道:“药师哥哥,我还是当年的阿月,只是身子逐渐长大而已。你不要难为情,救我出府之后,我也不是非嫁你不可,但这相府实在待得够了。” 李靖一听,心中轻快不少,小声道:“阿月,这些先不说。我们如何出去?” 阿月道:“你是长孙谱上的英雄,你问我如何出去?当然是背我出去呀。当年,你牵过我,背过我,喂过我饭,有甚难为情!” 李靖只好转过身去,身体半蹲。阿月掩口笑道:“你这是背小孩子么?像老母鸡下蛋一般,成何体统?再说你背上背着把剑碍事。你站直了,我自会上来。” 李靖面上一热,把剑从背上取下,挂在蹀躞带左侧。只听一声轻哼,阿月已伏在他背上,两手环住他的脖子。一股幽香钻进鼻腔,李靖感觉背上的少女轻盈柔软,不由心神一荡。 阿月在他耳边说:“快走,让我瞧瞧高手的功夫。” 李靖聚敛心神,负起阿月起步腾跃。绕过竹林,跨过假山,提气飞身上墙,双手扒住墙沿,一屈一伸,上了墙头。向下一看,也悄无人声。于是纵身下墙站定,对阿月说:“下来吧。看来是我们多虑了,相府的人早已入睡。” 阿月吊着他的脖子,嗔道:“我就是不下来。药师哥哥,你当年说过要照顾我,要来接我,一晃就是十四年,你一人到处逍遥,却不管我。我要你背我三天三夜,才肯下来。” 李靖听她清脆的声音有如流泉,心中顿时一宽,笑道:“好,阿月还是当年的阿月,哥哥这就背你走。” 于是朝曲池坊行进。刚到街口,突然黑暗中亮起火把,一人身着紫袍,手按剑柄,在火光中走了出来。正是杨素。他的身后,一百余卫士提弓握刀,只待一声令下。 李靖大骇。没料到杨素不在府中捉拿他,却在街市等候。 阿月见了,也不惊慌,从李靖背上跃下,向前一步,施礼道:“奴婢拜见相爷。” 杨素脸色铁青,对身旁的麦铁杖道:“铁杖,今夜你若拿不下李靖,车骑将军就不要做了。” 麦铁杖躬身说了声“是”,挺起铁杖,就要出击。 杨素将手一摆:“且慢。” 麦铁杖止步。 杨素道:“杀人也得摇醒。这二人苟且私奔,扫我颜面,今夜断不能容。有何话说,即刻讲来。” 李靖无话可说。看来精明的杨素早已洞悉,只是不动声色,等他入彀而已。 阿月朗声道:“相爷待我恩重如山,但我早晚服侍相爷已报答恩情。现今我找到郎君,立誓要与李郎白头到老,就算千刀万剐也不后悔。然而相爷却欲将我嫁给你家大公子,奴婢一万个不愿意,相爷又不体察下情,只能与药师哥哥私奔,还请相爷放过。” 杨素冷笑道:“老夫明察秋毫,岂有不知!自李靖与你在仁寿宫眉来眼去,老夫已知你欲私会情郎;三日前在清音阁,你二人假意不识,眼睛不看对方,神情却不自在,你当老夫老眼昏花?只是有一事不明:你侍奉老夫数年,难道不如李靖看你一眼?究竟为何一定要与他私奔?是老夫亏待于你?还是李靖才胜李百药、武胜史万岁?说不清楚,老夫绝不容情!” 阿月道:“相爷文武全材,学贯古今,身负重担万钧,府藏佳丽千人,却不懂女子之心。王侯将相,都以为女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屈身事主。然而实际上,我们女子所求不多,只求一点点尊重而已。相爷若是不信,可在深夜听听那些平日强颜欢笑的女子梦中之语究竟何语?都曾是父母所生所养,都曾是掌上明珠,都曾是懵懂女童,如今如鸡似鸭,群集楼阁;取悦王侯,投怀官吏;招之即来,挥之则去;供其玩赏,始乱终弃;只闻新人笑,谁管旧人哭?因此乐昌闻徐德言而绝食,倩儿见李百药而倾心。” 杨素怒道:“红拂休得胡言!历来男尊女卑,岂容女流自我抉择!我放倩儿、乐昌,是成人之美,并非认可她们私欲。你小小年纪,饱读诗书,竟然如此不明事理。莫要奢望老夫会像放走倩儿、乐昌一样将你放走,老夫在你身上注入多少心血?若不能为杨家之媳,留你性命何用!” 阿月淡然道:“奴婢自小全家被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若非这世上还有惦念之人,岂能为了一口饭食,日日侍候相爷这肥腻之身!” 杨素气得眼冒金花,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向阿月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