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心中不服,道:“小弟并非反驳兄长,而是事实如此。” 华季堂道:“兄弟仍有执念。曲姑娘与你之事,本就不能算是婚姻,只是一场作戏而已,当然不排除她真的喜欢你,但你真娶了一位祆教教主,此生无法施展任何抱负,只能成为祆教中人,按照外邦教派规则行事。如此一来,不仅你的家人、朋友都得断绝往来,做官就更别想了。” 李靖道:“我本就不想做官,也不想有甚抱负,有人疼有人爱,平平安安一生,不也挺好?” 华季堂黑了脸道:“兄弟年已二十有六,还如此幼稚,亏你习文练武、满腹才华。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加入某个教派,哪样你能做主?还想平平安安,无异春秋大梦。那曲姑娘自己都不能作主,何况是你。若祆教命你利用上古秘典去盗掘陵墓,或助敌修筑工事,你做还是不做?或是命你去刺杀某大僚甚至王公贵胄,你做还是不做?若是不做,教派内部就会将你清理掉,还‘有人疼有人爱’!哎,兄弟啊,这是愚兄最后跟你讲这事,你要不听,以后莫来找我,咱们就当不识。” 李靖心中不快,但细想也是此理。于是道:“华兄息怒,小弟年轻识浅,还请仁兄多多教导。只是,先前与红巾之事你极力反对,如今要冒险去救阿月,面临生死之劫,你却极力赞成,这是为何?” 华季堂道:“凡事皆有因果。那乐昌公主忍辱负重,无非为了阿月。我虽不识阿月,但这孩子出身王府,九死一生而活到现在,定是上天垂怜,必有后福。阿月从小跟着乐昌公主,能识文断字,也知书懂礼、通晓音律。再加上跟随杨素几年,整日所见之人,不是王公贵胄,就是州府大僚,耳濡目染,融会贯通,其心胸见识岂是寻常女子可比?她幼时就与你相识,此等姻缘本是天定,你却大而化之,不以为然。我看着都着急,能不气恼么?” 李靖道:“但也正是如此,我携其出走,杨素必怀恨在心,官做不成也就算了,还会加害于我。” 华季堂道:“杨素未婚儿媳与别的男子私奔,他能不气恼?但此公并非常人,既然能让李百药、徐德言得偿夙愿,还赠送资财,足见其有怜香惜玉之心、吞吐天地之志,虽爱美色,亦有胸襟,断不会因某一女子而自损声名。依愚兄浅见,你只要与阿月出去躲个一年半载,再通过牛弘、长孙晟等私下说合,不仅不会丢官,还会被看重。祸福本相倚,你不必担心。” 李靖心中不太相信,但此时不便拂了华季堂好意,便问十八日三更与阿月出来后,如何出城?华季堂思忖良久,才道:“兄弟,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下了。永昌商肆有出城通道,但极为隐秘,一旦官府查获,我这人头就不保了。” 李靖道:“若是如此,就不为难仁兄了。” 华季堂道:“你莫说这话。人生必遇关键难事,一旦求人,就得拉下脸面,成事为要。我既然交你这个朋友,就会不惜性命。” 李靖道:“我不想因此而让仁兄惹上灾祸。万一不行,我不去接阿月就是了。” 华季堂怒道:“说了半天你仍未明白。你二十六年四处碰壁,就是没有军师。刘备不遇孔明,哪有蜀中天下?阿月数年历练,绝非寻常女流,我料杨素绝不会轻易放弃她,因此才小心行事。”说罢进了密室,取了一张羊皮图卷出来,在案上展开。 李靖一看,原来是大兴城地形图,其间里坊标注得清清楚楚。华季堂指着一角道:“此处名显行坊,位于京城西南角,在延平门、安化门之间,利人市需经过怀远、广恩、嘉惠、永隆、通轨、归义六坊,才能到达显行坊。”又顺着曲江池向西指路:“你在芙蓉园救出阿月后,要沿曲池、青龙两坊之间大街一直向西,经通济、安德、安义、延祚、安乐、大安六坊到达显行坊。到时显行坊南侧有人接应,进入坊中一处寺庙名华严寺,可从寺庙后院进入密道,人马车皆可通行。地道从南城墙下穿过,行五里即可走出地下。当年为马邑谢公运送华清风财宝,就是从这条密道出城。由于极为机密,非绝难之事绝不开启。” 李靖详细看了地形、位置,道:“我那马儿脚力快,就算被发觉,他们也追赶不上,加之夜半时分,又是凸月,应无差池。” 华季堂道:“李兄弟如此鲁莽,如何能成事!你那黑马是马中之宝,骑着它招摇过市,是怕杨素手下的高手看不见么?” 李靖摊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对,你说怎么办?” 华季堂道:“绝不能骑马,只能蹿房越屋,或沿街绕行。京城东西长三千丈,接近二十里,你体力好,就算背着阿月也不难走。你宝剑可带着防身,宝弓不能带,免得牵连牛尚书。黑衣黑巾都得准备,不可大意。十八日我先派人将你宝马送到城外,等你们安全出城后再取。” 李靖只得依了。回府后与韩柱一起下厨,为徐德言夫妻做了一顿好饭。下午马车到,装载了所需资财,李靖交待马车夫一路照顾二人,赏了他一贯钱。马车夫京兆杜陵人,四十余岁,家有儿女,老实巴交。李靖对华季堂办事仔细,越加敬佩。 于是依依惜别。徐德言夫妇知李靖要预备救阿月,早些离开京城为上。乐昌公主自是流泪。李靖目送到街口,原地站了良久方回。 回堂坐下后,李靖叫来韩柱,交待道:“我将远行,因由你已知晓。若有官府来查,你尽说不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家书已写,改日交给父亲。府中用度,若不能支撑就去找华掌柜。” 韩柱喜上眉梢:“少主就要娶得少主母,韩柱高兴。少主尽管去,待风平浪静之日,早日回府。” 李靖道:“你且莫高兴太早,娶妻之事亦需两愿。”于是蒙头大睡,静养精神。 十八日转眼就到。晚间,李靖身着黑衣,收拾简单行囊,将孤星剑负在背上。二更时分出了府中,天空乌云笼罩,看不到月光。于是沿街贴墙向芙蓉园行去。街坊寂寂,除了更夫,连巡逻的军士都没见到,不禁觉得华季堂太过谨慎。那杨素日理万机,又不知阿月今夜要跟自己出逃,怎会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