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回座,说道:“先前老夫曾听闻,圣上准你入仕时,你曾有经略突厥之论,薛道衡、卢恺等不以为然,而圣上却极为嘉许。你之五论,倒也有别于朝臣,然而突厥逐渐强盛,骑射精绝,除去妇孺,举国皆兵,实为我朝之大患。季晟将军欲扶持染干抑制都蓝,闻听你与那染干有兄弟之情,我欲奏明圣上,在马邑边塞为染干筑城,接纳其部众,笼络其人心,助其夺回汗位,你以为如何?” 李靖道:“当前为上计,长久为下策。” 杨素一愕:“药师此言何意?” 李靖道:“突厥人有狼性,狼嗜肉,不可改。染干需要我朝时,自会倾力配合;一旦自身坐大,则仍会南犯。但当前都蓝联合达头,恐怕与我朝交恶难免。强敌当前,有染干部落侧翼袭扰,自是上策。然而一旦筑城,染干主力南迁,必据地为主,先制服北地诸部,再南下扰我大隋。因而,纵虎易,缚虎难,还得想个万全之策。” 杨素思索良久,点头道:“药师高瞻远瞩,年轻一辈中有此思量者,恐无一二。依你看,和亲之策如何?” 李靖道:“若将宗室女嫁予染干,且这位公主有制约他的本事,诚为上计。然而长远来看,仍需养马备兵,增强互市,使突厥人无衣食之忧,逐渐胡汉同化,才是百年大计。” 杨素赞道:“药师深谋远虑,可堪大任。老夫听闻你久历四方,可否纵论诸夷威胁?我朝又当如何防备?” 李靖道:“自圣上统一南北,晋王、杨仆射建不世之功,天下太平,已现数百年未有之兴盛。然而杨仆射居安思危,心怀四海,目及八荒,为大隋江山千秋万世而谋,令愚下感佩。既然下问,愚下不自量力说点浅见:大隋极东为海,扶桑孤悬海外,若无舟师之利,不能为祸;南为岭表,大部为冼太夫人所控,冯冼联姻,坚如磐石,只须怀柔奖掖,南无战事;西有吐谷浑、高昌、西突厥诸国,乃我朝与西域及西方诸国通商要道,若截断商路,长安、洛阳、晋阳三大都会必然物资凋零,商旅疲困,减损朝廷赋税,故应备兵守关,交好诸国,使各国利益纠扯,战事自消。北部两大患,一是突厥,二是高丽,突厥汗国可用染干克制都蓝;高丽应多予虚号,大加封赏,不宜长途远征,自陷泥淖。若如此,四夷咸服,天下太平。” 杨素听了,用肥厚的右手拍了拍榻沿:“药师抱将相之具,有命世之才,终当坐此,其成就不在老夫之下。”回头对内堂唤道:“红拂,你出来。” 内堂施施然走出阿月,仍是手执红拂尘。她还是那种淡然神色,依礼见过杨素、乐昌,再向李靖行礼。 李靖赶紧回礼,但不敢抬头看她。 杨素道:“药师,红拂是我起的名,原先或叫阿月,或名陈氏。因手握红色拂尘,熟悉的公卿都称其为‘红拂’。红拂随侍老夫数年,办事极为得力,等同老夫臂膀。但老夫既已许给我儿玄感,药师就莫作他想了。我念你是个人才,有心成全你,府中美姬或我杨门女子,任由你选。” 李靖正不知如何回复,阿月道:“奴婢早晚服侍相爷,何故将奴婢当成物品?奴婢早就说过,此生不嫁,就愿随侍相爷,早晚学些诗文书画。此人是谁?相爷为何待他如子侄一般?” 杨素道:“此人姓李名靖,字药师,雍州三原人。听说在你小时候他曾与你相识,那日在仁寿宫,他瞧你时神色有异,恐怕中意于你,因此今夜都叫来说清楚,免得生出误会。” 阿月看了看李靖,摇头道:“奴婢不识这位公子。再说小时候的事儿,谁还记得?” 李靖见她一脸冷漠,想起自己多年来一直惦念,如今却冷漠无情,心中一悲。不过转念一想,既与曲红巾相爱,纵使有诈,也是自己心甘情愿。阿月现已婀娜成熟,但当年确为孩童,从未对她有非分之想,只是母亲临死前要他去找,又在仁寿宫偶遇,才有救出的想法,并无爱恋之情。 于是李靖道:“禀杨仆射,这位姑娘所言不差。愚下与她确实不识,纵使幼时见过,也都不记得了。今夜来此,并非为她,只为乐昌公主再续前缘之事。” 杨素面露愠色:“药师,老夫念你是后起之秀,不忍为难,你却为难老夫,是何道理?” 李靖道:“杨仆射当朝宰相,百官楷模,愚下心中敬仰。曾听闻李百药之事,深服杨仆射心胸如海,连市井百姓都赞颂仆射成人之美,冠绝古今。因此愚下以为,既有先例,杨仆射何不再施恩德,续写佳话?” 杨素做宰相之后,目中无人,喜听阿谀之辞。李靖给他戴了高帽,很是受用,但仍寒着脸道:“若老夫定要处死徐德言,又当如何?” 李靖道:“乐昌公主毕竟服侍杨仆射七八年,且先前有约,若前夫到京,就与其回归。古有关羽将军挂印封金,今有乐昌公主弃贵从贱,足见圣贤所言信义之事,世间长存,足以感天地、泣鬼神。杨仆射节制将帅,运帷朝纲,岂能因私爱而失信?况且公主表面柔弱,内心刚烈,若徐德言被处死,公主岂能独活?届时,朝野议论杨仆射逼死爱妾,仁德尽失,信义不存,有损名相威名;若是成全二人,则公主感念,万众膜拜,官民咸服,岂不美哉!” 杨素不说话,起身负手踱步,命麦铁杖出去散了兵士。半晌,才抚须问阿月:“红拂,你如何看?” 阿月道:“这位公子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相爷虽不惧他人评判,但毕竟有恩德于人更能服众。只是就此放走,好像相爷理应如此。相爷八年来对我们姑侄关怀备至,姑姑如何想奴婢不知,但奴婢对相爷关爱之情,视作再生父母。相爷武胜韩白卫霍,文有子建之风,何不以诗文为注?倘若作不出好诗文,此事作罢,亦可堵悠悠之口。” 杨素击掌赞道:“还是红拂知我!好,药师,你即刻作诗,若能令老夫感动,就按你说的办。” 李靖一愣,随即抱拳道:“愚下作文尚有不通之处,作诗更是为难。况且不是愚下求妻,不该我作。” 杨素点头道:“也是。”当即命麦铁杖拿了他的令牌,即刻到大兴狱把徐德言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