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41章|破镜重圆(上)

  杨素在麦铁杖连夜去解押徐德言之际,不理乐昌和李靖,专与阿月说话。   此时李靖只关心徐德言与乐昌公主之事,见阿月半眼都没瞧自己,不由心中一宽。   阿月博闻强识,往往杨素只提到某事,她即能讲清前因后果,连相关吏员也说得清清楚楚。杨素道:“我得红拂,如刘备得孔明,苻坚得王猛。可惜你一介女流,不然出将入相又有何难?”   阿月道:“荀夫子言:‘学之径莫速乎好其人’。非是奴婢有何能,而是相爷有经天纬地之才,奴婢能随侍左右,耳濡目染,又得相爷不吝教导,方得寸进,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先前,奴婢不愿嫁大公子,适才想通了,嫁到杨家,成为相爷儿媳妇,亦能为杨家效劳。只是离开相爷,如同离开恩师,又担心相爷毕竟上了岁数,无人悉心照料,心中难过。”说罢,目蕴清泪,泫然欲泣。   杨素安慰道:“老夫早就把你当女儿看待,如何舍得让你受委屈?玄感颇有为父之风,断然不会亏待于你。我们父子一体,跟谁都是一样,你嫁玄感后,我还有绛仙照料,不必担心。看到你有情有义,也不枉老夫教导你几年。我儿年方而立已是三品职官,将来封公拜相亦非难事。你进了杨家,自会辅佐玄感成就大事,尽享富贵荣华。莫要学你姑姑,弃金抱石,极为不智。”   阿月道:“姑姑不能与时俱进,念情怀旧,还请相爷莫要为难她。”   杨素道:“且看这二人见面如何区处。”于是静坐榻上,闭目养神。   李靖站在一旁,极为尴尬。杨素与侍女对话,视他如无物。阿月甚至半眼都不瞧他。   乐昌公主如痴似傻,亦是静立不言。   一个半时辰后,麦铁杖押着徐德言进了清音阁。天气闷热,被拷打得一身血污的徐德言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臭味。进了里间,远远看到乐昌公主,眼中流出泪来。   乐昌见前夫形同恶鬼,但眉目依稀,忍不住走上前来,哭道:“相公,你还好么?”   李靖心想,一个乞丐加囚徒,浑身恶臭,哪还好得起来?   杨素命麦铁杖:“给徐公子打开脚镣手铐。毕竟是南陈右仆射徐陵之孙,国虽灭,好歹也是世家。大兴县怎么搞的?把人打成这个样子!”   徐德言看见李靖和杨素,心中抱有一线希望,当即向杨素施礼,弄得哗啦啦直响。麦铁杖押人时没说要开锁,也不曾向狱卒取得钥匙,但深知杨素脾气不好,也不解释,陡然挥杖。只听咔嚓几声,手脚束缚全部打开,却未伤及徐德言皮肉。李靖心头暗服,若是让他用孤星剑斩开锁链也不难,但用铁杖几无可能。看来麦铁杖与自己相斗,可能未用全力。   徐德言跪下叩头,说道:“小人徐德言,拜见越国公。”   杨素转身叹道:“尊祖官至尚书仆射,为江南一代文宗。你落难如斯,原也不能怪罪于你。既已到此,前因后果已明。破镜之事,令人欷歔。老夫不忍多情之人分离,若今日你们夫妇能就此情景作诗,感动老夫,老夫就放你们南归。”   徐德言和乐昌公主不说话,各自拿了案上半面铜镜。月光透窗而入,两半铜镜仍有光泽。   徐德言也不多说,看着那破碎的铜镜,张口吟道: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杨素道:“诗无男儿气概,却有至极相思,情如流水,刀剑不能断,山川不能阻。人老多情,老夫听后心中酸楚。你算过了关。现在请乐昌作诗。”   乐昌公主双目淌泪,边抽泣边小声吟道: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李靖听了,心头绞动。此诗词句平实,但包含多少辛酸?一句“迁次”,概括了她亡国被擒、深受污辱的命运变化,其窘迫尴尬无以言表。新官即新婿,为大隋仆射;旧官即前夫,为亡陈驸马。面对前夫现婿,她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人生在天地之间,特别作为女人,遇到这种事,左右不是人,自己作不得主。   杨素抚须听了,沉默良久,叹道:“乐昌此诗,道尽心头苦楚。八年来,老夫只顾给你修房造屋、架瑟调琴,未能真正走进你的内心,是老夫之过。也罢,你们夫妻一别八载,你心已不在杨府,苦留无益,这就放你们走。”   二人顿时拜伏在地,却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素扶起乐昌,眼圈也红了:“乐昌,余生自当保重。我明日即着人办理你属籍,入册江南良女,不过,我明日遣人到何处寻你……”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李靖:“药师,你就带着二人,到你府上暂住吧。”   说罢,也不顾众人,一卷袖袍,向后堂走去。   阿月呆了一呆,过来与姑姑拥抱,也是不发一言,跟随杨素而去。   麦铁杖道:“相爷既已放过你们,还不快走!”   李靖生怕夜长梦多,拉了一把呆住的徐德言,小声对乐昌道:“请公主到舍下再说。”   于是乐昌拾起榻上两半铜镜,三人出了清音阁,再穿过长长的游廊,出了南院大门,径往李靖府中走去。   乐昌走得决绝。在此生活七八年,走时除了随身衣服,并未带走一丝半缕。   杨素站在远处的楼上,看着李靖带着乐昌和徐德言出了南大门,叹道:“再不能见乐昌,难道还有比此事更令人伤怀的么?”   身侧的阿月道:“相爷若不是想成全他们,写诗问对又有何用?况且二人诗文造诣,不及相爷万一。”   杨素回身看着她,道:“真爱一人,就是遂她愿。世间一切皆可用强,唯爱万万不可。”   阿月道:“既是如此,相爷何故命人将徐德言打得遍体鳞伤?”   杨素叹道:“他伤我心,我伤他身,还是他赚了许多。红拂,你姑姑一丝半缕不带,宁愿跟随前夫受苦,以公主之身,行烈女之实,千古女子,能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