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神李靖传

第137章|所谋者大(下)

  李靖向华季堂行了一礼,身体有些打晃。“华兄能如此说,李靖铭感于心。但红巾若是骗我,她学秘典有何用处?难道她想为父报仇?”   华季堂道:“这个目前无从知晓。但刺杀皇帝断无可能。一个外来的教派,要想在中土生存,不能说对王朝俯首贴耳,但也不能跟皇权对着干,否则断无生存可能。曲姑娘是滕王私生女,更是货真价实的祆教教主,就算开办教坊,也只是掩人耳目、获取资财以利其教而已。所谋者大,必有所忍。因此我突然对这位曲姑娘心生敬意。”   李靖一听,心头放松许多。突然对门外的韩柱喊道:“韩柱,给我拿些吃的,再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华季堂见李靖终于恢复理智,起身施礼道:“兄弟心智之强,平生罕见,请受华某一拜。”   李靖道:“小弟得华兄提点,方才有点开悟。仁兄之言虽不完全认同,但却让我不再单一思虑、固执己见。红巾与我之爱,原本并非自然而然,滕王在召我入见时已现端倪,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而已。”   华季堂道:“兄弟切莫自责。人在一生之中,青壮时情欲炽盛,固执己见,往往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无论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必然经历。此间区别,是有的人能反躬自省,有的人死不承认。男女之欢,本属自然,但若一段情爱太过离奇,伤心彻骨,其中必定有诈,也断难长久。反而是那些平平淡淡的情感,柴米油盐,琐碎不堪,却是真真切切。我家老婆子,是我当年万念俱灰后,经媒人说合成婚,平平常常,安分守己,现仍在陇西老家孝敬公婆,也不问我在长安做甚、有无私养女人。她越是如此,我越洁身自好。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拼命赚取这些钱财,还不是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不会因穿衣吃饭发愁?”   李靖行礼道:“李靖谨受教。若有机会,兄弟一定拜见嫂夫人。”   于是李靖请华季堂安坐,命韩柱拿了伤药为他消肿,自去吃饭沐浴。   半个时辰后,李靖更衣出来,华季堂见他虽未恢复体力,但神情好了许多,心中高兴,道:“李兄弟莫要烦恼。在你洗浴之时,我前后思虑,感觉那曲姑娘也无过错。她可曾主动要你传授上古秘典?”   李靖摇首道:“没有,是我自愿。”   华季堂道:“这就是了。你既是自愿,就谈不上欺骗。前者,愚兄出言无状,还请兄弟见谅。”   李靖道:“我在沐浴时也想通了,也是我情欲作怪,才会入其彀中。若我不贪恋美色,情能自禁,断然不会如此。只是,她若套我传授秘典,究竟有何图谋?”   华季堂道:“我是个商人,凡事从利益着想。虽然历代以来都将商人视作下贱,但上到帝王,下到贩夫,谁又离得开钱?官员按品秩领取俸禄,军府靠钱粮训养兵马,教派靠财富吸引徒众,就算是百姓人家,无钱则家徒四壁,有钱则乐业安居。曲姑娘作为滕王之女、祆教教主,绝非寻常歌伎可比,所谋者大,所虑者深。华清风这猴子当年凭一己之力盗墓,都积聚了巨额财富,助马邑谢公东山再起。李兄弟总揽天下奇门之术,无论你用来盗陵,还是拿来用兵,均可进退自如。因此,曲姑娘既能让奇男子倾心爱怜,又不费吹灰之力掌握此等绝技,何其高妙?”   李靖听了,心中五味杂陈:“若真如华兄所言,我岂不成了冤大头?”   华季堂道:“你有何冤屈?剑胆琴心,美人在怀,虽只在山中逍遥数日,却也是陆地神仙。”   李靖叹道:“纵使如此,她应直接说与我知,何苦使诈?”   华季堂道:“现在我也只是推测,究竟如何,或许将来可知。兄弟你仔细想想,宝象法王用尽浑身解数你都只写了个伪本,长孙晟待你不薄你都未对其实言。须知,当年是皇帝命长孙晟寻找这部秘典,华清风为寻此典命丧岭南,多少人抛家舍命一无所获,而你机缘巧合终得大成,曲姑娘只用巧力便满载而归,还是此女棋高一着,华某打心底敬佩。”   这话说得李靖心底说不出是酸是甜。他道:“就算如此,以她的武功再加上那老婆子,杀我易如反掌。当初,在怡乐教坊楼上,我被熏香迷倒,就毫无还手之力。还有,她为何要在我口授完秘典后就自杀?若如仁兄所言她是假自杀,为何又要急匆匆离开?”   华季堂挠了挠头,说道:“兄弟所言有理。华某不懂女人,否则当年也不会栽在石榴裙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既然是你口授,就算她天纵其才,忆识超群,也必须尽快找个所在,用纸笔将所学录下,否则必有残缺之处。你现在记得牢,也是经过很长时间融会贯通,而她则要迅速记得才可以备用。至于她与那老婆子‘自杀’,无非想让你断绝念想罢了。”   李靖道:“若这秘典对她如此重要,她完全可以杀死我。如此一来,天下只有她一人会,岂不更妙?”   华季堂道:“要杀你,你活不到现在。之所以留你活命,华某猜测原因有三:其一,她虽假戏真做,但女人之心如海深,她内心爱你恐怕也是真;其二,若将你杀死,天下全懂秘典者再无一人,若将来她在实际运用中发现有残缺或有不解之处,找谁去问?其三,你一个好端端的人若凭空消失,三原李家、河南韩家、朝廷、孙先生、长孙晟、巫山派、崆峒山、青城山、马邑谢公、你师兄卫太守还有我,能查不出来?一旦查出,祆教休想在中土存活。”   李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温暖。这一路行来,虽历尽艰辛,树敌无数,但身后确有亲友助力。亲友从未怀疑过他,也从不抛弃他,给予他无限的关爱与支持,他岂能因私人情感而辜负他们?   于是他站起,对华季堂深深一揖:“今日华兄教诲,有如深冬逢暖日、旱地降甘霖。我用情过深,一时难以自拔,但会尽快调节。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生,请仁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