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雨停,马车也停了。小厮掀开厚重的车帘,有晨光照入。 李靖与曲红巾下车。眼前树木苍翠,一条小溪腾着雾气从旁边绕过。一个小小的院落,长篱,青砖,灰瓦,苔痕上阶,草色入帘。正房三间,次屋两栋,马厩鸡舍各一。两个白发的老婆婆,一高一矮,迎上前来向曲红巾行礼,再向李靖行礼。 曲红巾向李靖作了引见:青衣小姑娘叫水仙,赶车的小厮叫火灵,高个儿老婆婆姓郝,矮个儿老婆婆姓沙,都是她的仆从。四人都向李靖行礼,极为恭敬。 此地位于终南山腹地,名梦溪,谷远山深,人迹罕至,不知曲红巾何时在此处建了房舍。李靖进了院中,深山略带寒意的空气袭来。已是四月末,仍觉衣单。 曲红巾叽哩咕噜向四人交待一番,随即各自分头行动。曲红巾上前挽着李靖的手,向正房走去。进了屋中,几案、毡垫已铺好,曲红巾嫣然道:“请李郎先稍事歇息,我们还得收拾房间,准备成婚用品。你就不要动了,他们都挺能干。午饭过后稍作休整,火灵会带你去沐浴更衣,妾身再去洗浴妆容,我们就拜堂成亲。” 李靖心头咚咚直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深山与曲红巾成亲。 但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确也不会收拾,也不懂曲红巾族人习俗,只能耐心等候。一夜未眠,他有些困倦,伏案打了个盹,又被屋里屋外四名仆从忙碌之声吵醒,再也睡不着,只得佯装打坐,闭目养神,以耗时辰。 午饭后,火灵来请李靖到正房右侧的次屋沐浴。大木桶,温泉水,还有西域香料、皂角、青盐、牛角梳、新皮靴、缎带、锦衣……李靖坐在木桶里,让冷热正好的温泉浸泡着肌肤。那温泉水是竹筒连接山中泉眼,缓缓流来,热气蒸腾,如曲红巾温润的手。在这一刻,李靖的男儿之身全面复活。 沐浴完毕,在换新衣时整理原先身藏之物。有免死铁牌,出入杨府金牌,滕王所赠杨素欠命字据布条,还有小珠花。小珠花晶莹剔透,如一滴凝结的泪珠。他突然想起阿月。原本要到杨素府上救出,不料半途竟跟着曲红巾到终南山深处成婚! 他顿时僵在屋中。 门外,曲红巾柔柔的声音传来:“李郎是否沐浴更衣已毕?若是已毕,妾身要进来沐浴。” 这声音如同一根鞭子,把他的思绪抽断。他回应道:“已洗好,这就出来。” 于是抱了旧衣服,出了门。阳光里,曲红巾的脸庞灿若云霞。 李靖赶忙回到主房屋内,将原先衣物捆扎成包袱。 不多时,火灵进来,给他在胸前戴上一朵纸剪的大红花,披上幞头袍衫,再点上手臂粗的蜡烛。烛火照着墙壁上一幅火把的图案,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如同李靖此时的心情。 “请相公稍候,新娘已沐浴完毕,正在梳妆。”火灵躬身行礼后,关上门出去了。 李靖此刻已是新郎。虽然心中对阿月的思念从未断绝,但也不似先前那般强烈。 他在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 “人不能患得患失。” “既已决意与红巾成亲,阿月的事就顾不得了。” “阿月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是杨素的侍女。” “这些年阿月经历何事,不得而知;她也不知我经历何事。” “阿月当年不过是个女童,现在虽然长大,与我有甚感情?” “红巾美丽温柔,善解人意,知我懂我,无法不爱她。” “没有男人拒绝得了曲红巾,幸运的是她只爱我……” “滕王在临死前将女儿托付给我,原来早有此意。” “那个武功奇高的外祖母,会来杀了我们么?” “红巾冒着被杀的危险仍要嫁我,岂能相负!” “舅父去了,母亲去了,父亲不管我,我自己作主。” “私婚无三媒六聘,不被世俗承认,那又如何?” “不做殿内直长有些可惜,但能与相爱之人厮守,值了……” 李靖一通胡思乱想,最终从心底承认自己其实是抵不过曲红巾的美色。相对美娘,她多了一些体贴,少了一点权衡;相对阿鹃,她多了一些执著,少了一点狂野;相对雪云,她多了一些温存,少了一点果决。但是,窈窕的身姿,雪白的肌肤,幽蓝的眼神,绕指的柔情,却是他见过的任何女子中绝无仅有。阿月呢?他不知道。阿月没有曲红巾柔媚,也不确定她现在是否在意自己,毕竟多年未见,她经历了何事,心性如何,志趣怎样,不得而知,也不愿去想。 他现在明白,一个人在一时一地只能做一件事。 当前的事就是他最渴望的事,与佳人成婚。 他觉得等候即将到来的美好太难熬,时光太过漫长。 约莫酉初时分,院子里有乐声响起。李靖迫不及待推开房门去看。天已黄昏,院中架了琴和瑟,由郝婆婆、沙婆婆二人弹奏;一面鼓,由火灵敲打。右侧的房舍正门被推开,水仙搀扶着盖了红纱巾盖头的曲红巾,施施然向主屋走来。 李靖赶忙下了台阶,在琴鼓瑟的优美旋律中迎向他的新娘。 曲红巾身着袒领深红襦服,裙腰高系,衬托出掩藏在粉色内衣中的胸脯更加高耸,绣花的披帛随着左臂下垂,半臂上纹绣缠枝花,下套白鸟裙,脚穿高头彩帛花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着幸福的节拍。 李靖的手伸过去,牵着她的手。她的手细腻如玉,身上飘洒出来的香气沁人心脾。李靖未曾饮酒,此时已醉,如踩在云端之上。 进了堂屋,新郎和新娘面对墙壁直立,水仙唱礼,屋外的旋律高亢起来。二人先拜了天地,再拜墙上的圣火图案,最后夫妻对拜。拜完,水仙拉开右侧的门帘,李靖牵着曲红巾的手,进入洞房。 洞房是一间收拾整齐的屋子,窗棂紧闭,拉了帘子,铺了软榻,红烛高烧。水仙把门阖上走了,李靖扶新娘坐在榻沿,心头鹿跳。 他竟然不知道该说甚言语。 曲红巾轻声道:“夫君,你倒是揭盖头啊。” 李靖赶紧去揭。烛火之下,曲红巾雪肤花貌,美若仙子,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妆容都完美无缺。李靖看着她,不觉泪水溢出眼眶。 曲红巾抽出丝绢,轻轻擦拭他的泪水,温柔地伏在他的怀里,身体起伏跌宕,小声道:“李郎,我愿用我的生命爱你……” 李靖的心瞬间融化。漂泊二十六年,他终于成家。他在她耳边说道:“红巾,我也愿用我的生命爱你,但我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曲红巾道:“你不要出声,听一听。” 李靖侧耳倾听,外面的音乐早已停止,只有风刮过屋顶,溪流如同急雨之声,还有远处零星的蛙鸣。 这一切,又真实无比。 李靖掀开绣着鸳鸯的锦被,说道:“我已顾不得是幻是真,只想与你共枕同眠。” 曲红巾双颊飞红,挥起粉拳捶了他一下:“我要把你变成真正的男人……” 烛火灭尽。 当夜,鸾凤颠倒,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