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红巾挣脱他的怀抱,起身道:“你真的不管阿月?愿意与我成亲?” 李靖不假思索:“愿意。” 曲红巾似乎突然变得有了力量。她拢了拢浓密的秀发,道:“你不管韩府?不管母亲临终嘱托?不管……” 李靖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我连命都不管了,只想与你在一起。” 曲红巾轻轻推开他的手掌,温声道:“那你听话,下楼到街上等我。我要收拾一下,好做你的新娘。” 李靖道:“好,我也回去把弓、剑、马都带来,再带一些财物。” 曲红巾温柔地看着他:“你不用带这些,我有马车,有财物。你只管跟我趁夜离开。若你回去,你还得交待管家,容易暴露行踪。” 李靖道:“现时城门紧闭,我们出不去。” 曲红巾道:“我好歹是个教主,我有手下会设法开启城门。这些不用李郎担心。” “李郎”二字让他心中涌起甜蜜。于是下楼,站在怡乐坊前的街口等。 初夏的夜风宜人,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二十六年来,他从未觉得时光如此漫长。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辆马车从教坊后院缓缓驶出,驾车的是一个高鼻深眼的小厮,身旁坐着一个青衣小姑娘,金发碧眼,形容俊俏。她从马车上轻盈跳下,放了小凳子,躬身伸手,用关中话说道:“李公子请。” 马车不高,李靖一跃可上,但他还是踩着凳子上了车。小厮撩开厚重的皮质车帘,请李靖入内。 车厢阔大,温暖而舒适。 厢内一人娇笑道:“李郎请坐。”只听火折敲击声,黑洞洞的车厢内突然有了亮光。 李靖一看,厢内铺了波斯羊毛毯,有两口红漆大木箱。厢壁雕了太阳、月亮、星辰和金、水、木、火、土五行图案。曲红巾一袭红衣,仍然扎着红巾,但头发绾起,插上了金簪,没戴面纱,伪饰的疤痕自是早已去除,脸上精心扑了铅华,嘴唇涂过朱砂,修长的脖颈,丰满的胸脯,嫩藕般的胳膊,红色的裙摆,黑色的马靴。如此精心打扮,活脱脱一个待嫁新娘。 李靖突然有些尴尬。先前在楼上时意乱情迷,在夜里的风中站了一个时辰,清醒了许多,两个声音在心头打架:一个说,从心所欲;一个说,止礼于情。这两个声音争吵不休,并无胜负。此刻进入车厢,见到精心打扮的美人,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尽量让那颗心撞击胸腔的力量小一些,小心向前探。曲红巾拉了他一把,李靖顺势坐在她身旁。 芳香满车。火光熄灭。厚帘隔绝了马蹄声,车在匀速行进。曲红巾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不说话。 黑暗中,李靖的手去寻找她的手。她的手就在合适的位置等着他。那手温暖,细腻,修长的手指柔若无骨,一旦握紧就不想再分开。 大概是到了城门,马车停下,只停了不到一刻,就听到城门开启的声音。外头的小厮和侍女不知用了何法,城门直长开门放行。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何时,车篷上响起了敲打声,是初夏的急雨。风骤雨急,车厢晃动。曲红巾不管这些,靠在李靖肩膀上呼吸匀匀,依偎不动。 李靖忍受不了这长长的沉闷,终于开口:“曲教主这是要把我拉到哪里去?” 曲红巾柔声道:“到风雨里去。李郎请听,风卷着急雨,来接我们,来迎亲,来庆贺天地间唯一的爱侣。” 李靖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只愿这风雨把我们带到天上去,不复再回这纷扰世间。” 曲红巾道:“你现在是否有些后悔?” 李靖道:“不后悔。我是个在情感上被动的人,但这次我要作主。” 曲红巾悠悠道:“李郎,不是你作的主,还是我作的主。你在门口等候时,心中亦在翻腾,还在挂念着阿月,虽然真正见了那个小女孩究竟会怎样,你心中并无把握,但你还是觉得她应当嫁你,因为你的内心有拯救情结。你押送那些流犯,就是想救他们,为此差点断送性命;你见我爹时,本是素不相识,也不知他究竟是好是坏,但当你得知我孤苦无依时,你就毫不犹豫答应;谢康途被杨广派人砍了双腿,你就愿意做他的腿,背负千里并无半句怨言;小天罡遭到追杀,你舅父让你护送他到蜀中找孙先生,你根本不去想面临的艰难,迎难而行;华清风害过你,但在岭南时你与他同处地下暗穴,终因他残废将死而原谅了他,还愿意千里奔赴崆峒山帮他料理后事……李郎,我从未爱过任何人,但我一见你就喜欢,除了你形貌魁伟、武功高强、智计过人,主要是你这颗心——它比黄金更闪亮,比珠玉更有光,比甘露更纯洁。我久处污浊之地,见惯人情冷暖、口是心非、仗势欺人、阴谋诡计、血腥屠戮,但从未见到一个有悲悯心的奇男子,直到碰见你。” 李靖听了,才觉得曲红巾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她多出何止百倍。他道:“曲姑娘,这些往事你如何知晓?” 曲红巾柔声道:“你不要再叫我曲姑娘,从此刻起我已是你的新娘,我叫你李郎,你叫我……还是叫我红巾吧。你们汉人称呼自己的妻子叫贤妻,有官品的称夫人、郡君、县君,我既不贤能,你也连直长都不愿做了,还是直呼我名为好。” 李靖爱怜地道:“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妻。我娶你,完全不是感恩你救我,也不是因为滕王嘱托,是因为你让我心动。我不是太了解你,就连何为祆教也一无所知。我只是看到你,就心动,也心安,说不清楚原因。在你身边时,感觉可以放心安睡。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可以交给你。舅父、父亲、兄长,都希望我能成就一番事业,但我并不想。” 曲红巾柔声问道:“那你想作甚?” 李靖道:“就想跟心爱之人在一起。” 曲红巾道:“你心爱之人是谁?” 李靖道:“她此刻就在我身边。” 曲红巾身子微微颤动。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伸开双臂,把李靖拥紧。 软玉温香,激荡在怀。 马车前行,风雨如磐,车厢内二人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