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道:“杨仆射嘉奖小人,小人受宠若惊。然而治病救人,小人力所能及而已。几年前,小人押送流犯至边关,在晋阳亦是大疫。小人设法救助百姓,避免了一场大灾,然而却被刑部尚书锁拿问罪,最终免职。此次仁寿宫之事,足以证实小人不曾说谎。若能上达天听,消除误会,小人心愿已足,无须赏赐。” 杨素慨然喟叹:“药师识大局,顾大体,忍辱负重,堪当大任。既是如此,我当禀明圣上。不过你一无所取,老夫过意不去,就送你此牌,以作留念。”说罢从腰间取出一块小牌,只有一寸见方,其上刻了一个篆文“道”字。 李靖接过,竟然是纯金打造,一时不知作何用处,但他已深明长辈或官长赐物,恭敬不如从命。于是谢过,问道:“此牌如此贵重,不知作何用处?再者,何为道?请杨仆射示下。” 杨素道:“老夫在京师有宅子庄园,此为免查通令牌。老夫信你,你可随时到府,不必通报。至于道字,是我表字为‘处道’而已。” 于是李靖辞别出来。驻马山顶,宫室依山峦体势而建,移山回涧,珠璧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李靖心中叹息一声,里间住着皇帝般生活的大隋权臣,以万夫枯朽,封公拜相,成当世名将,享至尊荣华。 一路上,他不断在想:那绿衣女子是否就是阿月?若是,如何会成杨素侍女?若不是,眉眼和脖颈红痣怎能如此奇巧?她说的“姑姑”,是否就是乐昌公主?想起母亲临死前让他找到阿月并娶为妻,心中一片茫然。母亲当时大概已经糊涂,也可能担心儿子亲事,随口一说而已。 ※※※※※※※※※※※※※※※※※※※※※※※※※※※※※※※※※※※※ 李靖回到韩府。三年未归,韩柱极为惊喜,赶紧为李靖喂马备饭。一别三年,韩宅还是老样子,窗明几净,花木葱茏。 吃罢饭,李靖脑海中始终想着那绿衣女子。他把韩柱叫来,道:“韩柱,当年舅父是如何带你来长安的?我一直不曾问过你的身世。” 韩柱道:“少主,其实老仆并不姓韩,而是姓张。我是遗腹子,我爹当年充军死在战场,五岁时我娘病重无钱医治,卖给老主人家。老主人待我很好,韩府落成后,老主人回东垣把我带到长安看顾此宅。自我来到韩家,一晃三十多年就过去了……” 李靖道:“我家哑巴老叔似乎也是如此,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你在年轻时,何不娶妻成家?” 韩柱道:“既入奴籍,怎能成家?谁家女儿会嫁奴仆?纵使娶得,也是女仆,生下的娃娃也是奴仆。老仆一人过得还好,老主人待我如家人,还让我识得些字;少主待我更好,信任老仆,有吃有喝,挺知足了。” 李靖道:“若是我让你脱籍归良,如何?” 韩柱跪地谢道:“少主有此心,老仆永铭五内。然而并无必要。” 李靖扶起他,奇道:“这是为何?” 韩柱道:“脱籍之事,极为麻烦。先要仆主出具卖身文书,再由主仆一起到属地州府衙门户曹办理脱籍,并上新籍。当初老主人买我的文书现已丢失,就算少主有官身,到京兆府衙门让我脱了奴籍,然而我一无技艺,二无田产,以何为生?我幼时不幸,但遇到老主人、少主人就是大幸。如今已过四旬,成家无望,有饭吃有事做就很好,还望少主垂怜,莫要将我赶出家门。”说罢眼中蕴泪,泫然欲涕。 李靖让他坐下,说道:“韩柱,我早就将你当成家人,绝非想撵你走。就算脱了籍,仍要请你照管府院,当真离你不得。我问你这些,其实也是想知道,若我故人是奴籍该当如何。” 韩柱这才高兴了,去为李靖烧热水沐浴。 晚间,李靖沐浴更衣,穿了一件锦袍,独自向平康坊怡乐教坊走去。 穿过三条街,就听到丝竹之声和笑语喧哗声传来。大街上早已宵禁,但独独这怡乐教坊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李靖还是第一次进歌舞教坊。到了门口,迎客小厮满脸堆笑:“公子爷请入内看座,今夜有好曲儿,尚未开场。” 李靖摸出一枚钱塞给他。小厮待他进了里间,笑容马上换成鄙夷,嘀咕了一声:“乡巴佬,一枚五铢打发老子……” 里间是四合围拢的厅堂,可容一二百人。衣着华丽的王孙公子们,三五人围坐一席,饮着美酒,吃着果品,高声喧哗。 李靖要了茶和干果,坐在角落静观。 大烛亮起,堂中的红毯上,出现了八个身着红裙的舞女,角落里响起了琴、瑟、琵琶、箜篌、胡琴、洞箫、胡笳、大鼓等乐器的协奏声。八名舞女体态窈窕,雪白的腰肢如水蛇般扭动,长袖凌空飞舞。李靖初通音律,但对舞蹈一窍不通,只能看个热闹。那些看客却不停抚掌,大呼小叫,吁声不断。 突然,音乐和舞者都停了,看客也都鸦雀无声。八名女子分开,从中施施然走出一人,手中提了柄长剑,面戴薄纱,头扎红巾,一袭黑衣。从身形来看,正是曲红巾。 曲红巾皓腕一翻,剑身平平送出,极为柔美,看似毫无力道,然而李靖却知其间杀着层层。乐器响起,开始是鼓瑟,后是琴箫,渐渐配乐又低了下去。众人都屏息静观,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似乎在等待绝唱。果然,曲红巾剑尖一顿,亮开嗓门,唱道: 妾方织云锦,郎来叩窗棂。 渭水晨执手,灞陵夜送君。 相顾无一语,泪眼映七星。 士卒征衣旧,将尉战旗新。 弓长干糇少,剑重芒鞋轻。 长城千里雪,关河百丈冰。 利镞穿铁甲,锋刃断归魂。 月暗群鸦噪,风悲孤雁鸣。 易洒英雄血,难断儿女情。 浅草埋枯骨,深闺锁痴人。 歌声哀婉凄恻,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座客无不愀然。李靖见角落里一大胡子看客自个儿斟满一碗酒,仰脖一饮而尽。 李靖座前有一公子模样的人看了,悄声对身边人道:“那是史万岁将军,长孙名谱排名第十,韩擒虎、聂云峰已死,宋天灵不知所踪,紫霄真人、巫山渔女世外高人,僧璨神僧、冼太夫人年已耄耋,宝象法王、慧可禅师早已圆寂,世间第一之人,就是史大将军了。” 史万岁向这边瞧了一眼,起身,摸出一锭金子,扬手一掷,那金锭似长了眼睛,平平落在曲红巾脚下。曲红巾拾起,向他盈盈一拜。 史万岁一展披风,头也不回,阔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