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身着紫袍,五十四五岁,身材高大,两鬓斑白,高额,长眉,大耳,美髯,鼻如金钟,口如龙唇,狮眼虎眉,龟背熊腰,手臂奇长,气息粗重。笔在手中,如走龙蛇。李靖凝神看去,所书正是曹植《洛神赋》,才写到“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李靖知大凡书者,最忌有人打断。于是静立等候。 杨素身后两名侍女姿容,与杨素正在书写的赋词正好应景: 左侧侍女,可谓“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右侧侍女,正是“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二女均是十七八岁年纪,一般高矮。相较而言,左侧女子更显妖娆,手执绿拂尘,着红装,重施粉黛,目光中透出温顺娇柔,清波盈盈,楚楚可怜;右侧女子略显冷素,手执红拂尘,着绿裳,略作修饰,眼睛似会说话,聪灵俊秀,如林间小鹿。二女均为绝色,只是左侧女子酷似当年陈叔宝宠妃张丽华;右侧女子眉眼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然而既是杨素侍女,不宜注视。李靖一眼扫过,随即目视梁柱。大宝殿是整个仁寿宫主殿,自是雕梁画栋,朱漆流丹,青纱绿幔,比大兴宫仁寿殿奢华,杨素用的书案都是由玉石镶边,御座后是一块五尺见方的整玉贴于壁上,雕琢龙凤互为阴阳,其技可谓巧夺天工。 李靖静立良久,杨素终于写完。左侧侍女立即去端了一个玉盆来,用清水为杨素净手。杨素接过丝绢擦了手,才看向李靖:“年轻人久等了。老夫所书,也还过得眼?” 李靖赶紧按上官之礼拜见:“小人李靖,拜见杨仆射。仆射之书,风起水涌,虎跃龙腾,足显大家气派。” 杨素从案后转到案前,仔细端详李靖,笑道:“药师,你我虽首次谋面,但尊舅韩公曾与我有袍泽之情;奇章公牛尚书与我相交莫逆,总提及年轻一辈中,你为翘楚。故虽未相见,大名早已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志气不凡。” 李靖欠身道:“杨仆射夸赞,一时手足无措,失礼勿怪。” 杨素扭头看了看两名侍女,道:“这两个小姑娘是老夫侍从,长得还有些颜色,平日服侍左右,王公巨卿见了,无不侧目。然而药师进此门已有半个时辰,却目不斜视,气定神闲,果然是人中君子,绝非好色之徒。” 李靖道:“小人不才,虽未娶亲,但对男女之事并不留意。古来男女有大妨,夫子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小人虽不能完全做到,但怎敢窥视仆射美姬?” 杨素摆手道:“你错了,这两个小姑娘并非老夫姬妾,而是当女儿看待,好生请人教导礼仪、诗画、琴棋、识文。二女皆为吴中女子,天生灵秀,过目不忘,老夫是喜欢得紧,但并无据有之心。”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酷似张丽华的红装女子道:“此女名绛仙,今年十七岁,可惜在十一岁时嫁予玉匠,不过确有倾国之容。壁上这块玉雕,就是其夫万群大作。” 李靖听了,不敢说话,生怕失言。 杨素又指着那绿装女子道:“此女常执一柄红拂尘,故内外都称红拂,在府养了数年,如今年已十八,会剑术,琴艺佳,识文断字。若是论起辈分,还得称我一声姑丈,其姑嫁予老夫为妾。过了今年,我将把红拂嫁予我家大郎玄感为妾。” 李靖仍是不敢吱声。那绿衣女子突然道:“相爷,我不嫁,愿随侍相爷左右。”声音清脆悦耳,如莺啼谷涧。 杨素转头看着她,温言道:“红拂,你既为奴籍,由不得你。老夫逐渐老迈,你跟着我没有前程。我儿形貌类我,现已为郢州刺史,封公进爵只在早晚,其成就恐怕不在老夫之下。明年回朝,就娶你为妾,既能脱贱婢之身,又能享荣华富贵,有何不可?” 绿衣女子道:“当年入杨府,姑姑跟相爷说好的,我只服侍相爷,但不嫁他人,不做姬妾,否则宁可一死。” 杨素拈须道:“你姑姑是这样说过,但我儿出身高贵,文才武功都是一流,岂能委屈了你?”见她目光坚定,毫不惧怕,心中烦躁,挥手道:“你们退下,莫搅扰我见客。” 于是二女敛衽施礼,退入后堂。绿衣女走在后面,红拂尘一甩,尘尾扫过白皙的后脖颈,在绾起的乌黑秀发与白净肌肤的映衬下,一颗红痣分外惹眼。李靖抬眼瞥见,立时心中怦然。 杨素见李靖目光偏移,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药师少年英杰,文武兼备,若喜欢美貌女子,随时到老夫府上挑选。老夫廓清北地,平定江南,深怜孤寡,尤重女童,十余年来,在府养女子千余,均请乐师调教成能歌善舞者。这两个孩子,十一二岁时被官军充作女奴,我怜其孤苦,收养在府,倒也聪明懂事,不过既已许了我儿,老夫都未曾玷污半分,药师就莫作他想了。” 李靖红了脸,长揖道:“非是小人贪恋美色,只是见到二位美人,突然想起故人。方才失态,请杨仆射训责。” 杨素踱了几步,轻咳一声道:“药师所言故人,老夫知是晋王妃。你我虽未见面,渊源早生。之所以一直未见你,缺个机缘而已。当年老夫永安造舰,若非晋王妃手绘船谱,焉能使千艘巨舰塞江而下,尽灭陈朝主力?长江中上游陈军精锐不除,韩擒虎、贺若弼岂能攻下建康?这个道理,圣上是清楚的,晋王、秦王也明白。不久前我去过晋王府,见到晋王妃舅父张轲,他向我提到了你。” 李靖感念当年张轲相救之情,问道:“张国舅……张公现下可好?” 杨素道:“张轲当年随萧琮等到长安,外任洛乡县令。开皇九年授晋王府参军,现为晋王府主簿。我想,可能是王妃想打听你的近况,又不方便,故由张轲提及。当时我说,老夫不识得李靖,好像犯事进过大理狱,罢了从八品官职。若张主簿要老夫相帮,圣上那里好说,李靖的事并不难办。” 李靖一听,这杨素仅几句话,就道出他对自己了如指掌,也暗示他亲近晋王,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权倾天下。 杨素见李靖没有回应,正色道:“不料药师的事无须老夫操心,却让药师为老夫操了心。圣上命我监造仁寿宫,工程浩大严促,又要精巧胜过长安,虽神仙也难办呐!不过是死了些人,高颎就在圣上面前弹劾我。哪个朝代浩大工程不死人?明明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幸好我家老婆子与皇后姐妹相称,不然这次难过圣上这关。当时也是我疏忽,应将死人埋在一起,免得染疫。总之若非药师夤夜驰援,旬月施救,胁不沾席,截断疫病,煎药群疗,善葬尸骨,为我解除后顾之忧,恐怕还是会被圣上训责。药师你说,要老夫做甚?但有所请,必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