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已是深秋,北海早已草枯,清晨傍晚冻得人发抖。李靖将长孙晟所嘱说知。染干道:“雍虞闾目前地位稳固,依附他的部落也都得了好处,又与我的仇敌西面达头可汗玷厥联合,现在与之相拼如同鸡蛋往石头上碰。咄陆老叔被软禁,我无一日不想去救,但先前我已经错了一次,不可再错。李兄弟曾救助过我们,还请上复长孙将军,大隋就是我部上国,若能得大隋相助,愿永世为臣。当然,若大隋公主愿意下嫁,我就是大隋的女婿,两国一家,也是天下百姓之福。” 李靖道:“长孙将军与雍虞闾签订两国通商互市盟约,染干兄有何看法?” 染干道:“这是件好事。战争不可避免,国与国之间,族与族之间,甚至兄弟之间,都可能发生争斗,但族人要繁衍生息,物资断不可缺。汗国现在的可汗是雍虞闾,就算将来我夺回汗位,也会信守前可汗盟约。马邑谢公,德高望重,四海倾慕,我愿奉他为商首。凡我部的货物,优先与谢公交易;也请谢公从江南、蜀中、中原运到我部的货物能保持平价,望李兄弟回去转达。只是此处离马邑太远,一个来回两个月就过去了。” 李靖听出他有南迁之意,建言道:“雍虞闾现在强盛,不可与之争锋,染干兄何不多献牛羊表示忠心,换回咄陆设,再请雍虞闾准许南移。这样用不了几年,突利部就可逐步南移,到时背靠大隋,可进可退,岂不更好?” 染干喜道:“李兄弟之言有理。先前总想与雍虞闾硬拼,如今来看先示弱为佳。我决定将两个幼子和他们的母亲送到牙帐,这样雍虞闾手头有了人质,就不会疑我。” 李靖心中一惊。这染干为了夺回汗位,竟然将妻儿送去做人质,万一将来发生战争,人质断难存活。如此手段,当真冷血,加之他竟然对雪云之死都不提及,先前对他的敬重顿时减了几分。 但此时的李靖已不再是懵懂少年,未从面上表露出来。本来还有许多心里话要说,突然觉出说得过多反为不美。于是在毡帐住了三日,辞别染干,返身南归。 一路上极少遇到盘查。与几年前相比,草原上的毡帐多了起来,如同雨后丛林中的白蘑菇。行至中途,天降大雪,道路不能成行,只得借用牧民毡帐等雪停。数日之后,方可南行,但雪深过膝,纵使四聪神骏,也是行路极慢。等到了来复庄,已是十二月初了。 谢康途得知两国互市盟约已定,且突利可汗愿将商贸之事独托来复庄,极为高兴。突然又面色阴沉,道:“兄弟,有大不幸事,你先心中有数,切不可太过悲伤。” 李靖猜到了几分,颤声问道:“是……是舅父?” 谢康途点头道:“韩大将军回故里养病,于上月十七日病逝。临行前说道‘生为上国柱,死作阎罗王’。据说韩公去世前,宅前有王驾仪仗,邻里老妇看到,奇怪地问他们是谁?其间一人道:‘我们来迎接大王’,突然就不见了。” 李靖道:“我离开京城时舅父就讲过,说地府请他去做阎罗王,我只当舅父在说梦话,不料真的去了……”说罢鼻子一酸,忍不住放声大哭。 谢康途道:“人终有一死,韩公一生,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中无愧于亲。李兄弟跟着韩公长大,情同父子,悲伤是难免的。我不信鬼神之说,但韩公刚正严明,被接去地府做阎罗王,好好管束阴间之鬼,让善者灵魂安息,让恶者灵魂受罚,何尝不是好事?” 李靖哭道:“孙先生当时为舅父诊病,说还能活十三年。如今掐指算来,正好十三个月,是孙先生不愿舅父和我听了伤心,才如此安慰。我若早知如此,就不会去策试,好生陪伴舅父为他送终……如今汉王没有令来,我动弹不得,不能去河南祭奠,这可如何是好?” 谢康途道:“人死如灯灭,其实祭奠在于心,不在于何地。我已为韩公设了灵堂,我们去祭拜吧。”说罢转动轮椅,进了灵堂。 越秀身着孝衣,守在灵前,正往火盆里烧纸钱。 李靖祭拜完舅父之灵,提笔向长孙晟写了密报,言明与染干会面之事,托谢康途派人密送长安。 守了一夜的灵,次日骑了四聪,赶回恶阳岭下的甘泉里。 大雪封山,溪流静默,万物无声。李靖远远看见,乡亲们齐聚屋前小广场,披麻戴孝,密密麻麻站着。 李靖心中一阵感动。想必舅父离世的消息已传到这里,乡亲们都来祭拜。 他过了小桥,却见乡亲们看他的眼神都很怪异。 屋里走出一个人来,亦是一身缟素。正是师兄卫英忠。 他刚要上前跟师兄说话,屋里跟着出来一人,只在头上扎了根白布条,大胡子,朝天鼻,四方阔口,眼如铜铃,身着灰袍。李靖并不认识。 卫英忠道:“李靖,还不参见刑部尚书、并州总管府长史李圆通李大将军?” 李靖心中暗叫不好,还是下马,单腿点地,拜道:“卑职长安县检校县尉李靖,拜见李尚书。” 李圆通按剑而立,冷声道:“李靖,从即刻起,你已不是长安县检校县尉、右卫府法曹行参军。你奉汉王之令解押流犯到马邑,途中谋杀长安县杂役阴九、崔十,为逃避晋阳行宫劳役下药制造假瘟疫案,潜入并州总管府陪戎校尉刘鹰扬家中杀死一名军士,并将刘鹰扬掳到荒野纵容流犯打死,罪行恶劣,本尚书全部查明,今日特来抓你归案。念你舅父韩大将军新丧,且随长孙将军出使突厥辛劳,特许你半个时辰之内祭奠韩公,收拾行装,安抚众人,自行戴锁铐随本尚书回京受审。” 说罢,不待李靖回应,收了他的孤星剑,扔下一副铁铐,一展披风,大踏步过了小桥,站在一匹黑马前等候。 李靖头脑昏昏,都不知道如何起身的。众人默默相望,无人说话。 卫英忠道:“李县尉,既然如此,赶紧进行吧。” 李靖知多说无益,进屋拜了乡民为舅父设的灵堂,把薛宗胜叫进去,小声道:“我走后,你要带好乡亲们,有事多找谢公、司马县令想办法,带好阿闯和小石头。” 薛宗胜流泪点头。一条连死都不怕的汉子,此时哭得像个泪人。 屋内也无收拾之物,马背上的包裹是日常之用。于是卫英忠给他上了铐,扶他上了马鞍。 李靖回头,目光与众流犯的目光一一对接,看到的是温情中带着漠然,如同死囚面对冰冷的屠刀。小石头看着他,眼里是困惑不解;徐闯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敬意;向氏看着他,眼里是被冻住的泪花……他不怕被囚,而是怕看到这些无家可归的人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如同一面面镜子,照见污浊与澄澈,照见严霜与骄阳,照见善与恶,照见聚与散,照见清醒与迷茫…… 李靖驱马走过小桥,没再回头。 李圆通在前,卫英忠在后。三匹马踏着积雪,向峡谷外走去。 漫天飞雪如淆乱羽花,很快掩没了蹄印。 苍山如海,行人如蚁,白雪如银。 (第三卷完,敬请关注第四卷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