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达鲁,在长安犯下屠杀一百二十余人的大案,现时竟在可汗身侧悠哉游哉。 长孙晟命众人下马,上前按使臣礼节拜见大可汗。都蓝受了礼,下马拉着长孙晟的手道:“长孙将军不辞辛劳前来慰问,不知带了多少好物来?” 李靖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长孙晟却郑重回应:“此次为大可汗带了中原麻布两千匹,江南丝绸一千段,蜀中织锦五百段,精盐两千斤……今年产铁不高,没有带铁来。” 都蓝一摆手:“铁就不要了。你们中原人的铁,铸造的刀,草都割不断。”说罢,引入牙帐,为长孙晟介绍:“这位是汗国副国师达鲁法师。” 长孙晟自然清楚达鲁是长安群体血案凶手,但在突厥王庭,不敢造次,向达鲁行了一礼:“长孙晟参见达鲁法师。” 达鲁道:“长孙晟,你在先可汗面前一箭双雕,其实是小儿把戏。前段我跟随大汗行猎,我一块石头就打下三只雕。” 都蓝笑道:“法师所言是真,但长孙将军是汗国尊贵的客人,副国师就不要说笑了。”转头看了看李靖,问道:“这位使者好生眼熟,不知在贵国身居何职?” 长孙晟道:“这是大隋右卫大将军府法曹行参军李靖。” 都蓝道:“你们南人官名太长,直接告诉我是几品官?” 长孙晟道:“武职从八品。” 都蓝摇头道:“品级太低,不可在牙帐谈论军国大事。副国师,你引他出去。” 达鲁将手一引,李靖只得出帐。 到了帐外,达鲁道:“我认得你,你当年被我师父追杀,害死雪云公主。” 李靖怒道:“达鲁,你弑师也就罢了,还杀害我大隋无辜百姓一百二十余人,简直丧尽天良!” 达鲁一愕:“说甚丧尽天良?他们在客栈吃饭就吃饭,嘲笑我这个外乡法师就该杀。自己很弱,早晚都得死,不如早死早投生。” 李靖反手抓住孤星剑剑柄,就要出击。达鲁道:“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被射成刺猬。我执掌汗国牙帐附离营,个个都是勇士。” 附离在突厥语中有“狼”之意,附离营就是“狼营”,是汗国亲卫,相当于大隋左右卫府。李靖环视,果见四处都是刀出鞘、箭上弦的勇士。武功再强,只要动手,必被剁成肉酱。 达鲁笑道:“李靖,你先不要动气,我带你见一个人。” 李靖跟着他,进了一个略大的毡帐,就见阿史那·咄陆站在帐中。见了李靖,颇感意外。 达鲁道:“李靖,你要是能打赢咄陆设,我就自杀谢罪。”说罢哈哈一笑,出帐而去。 咄陆赶忙与李靖见礼,口称“恩人”。李靖回了礼,问道:“咄陆设为何会在这里?” 咄陆道:“当年你走后,雍虞闾不断向我突利部施压,然而突利部不断有铁勒、薛延陀、拔野古、回纥等部归顺,人口不断扩大。雍虞闾知我部不好节制,命我部到牙帐祭祀先可汗。突利可汗要来,我阻止他来牙帐,只身到王庭代为祭祀,结果被软禁在此。” 李靖道:“咄陆设是汗国第一勇士,难道不会杀出去么?” 咄陆道:“都是族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自相残杀。况且突利可汗在北海,雍虞闾不敢动我,无非就是不能乱走罢了。李公子,雪云的事,你莫伤心。我已收雪云公主骨骸妥为安葬,染干也没有怪你。据说宝象法王死在中原,也算报了仇。” 李靖把四海客栈一战简略讲了。咄陆问及长孙名谱的事,末了说:“那萧摩诃是江南第一名将,长孙将军将我排在他之前,是高看我了。其实我只是有些蛮力,列在这名谱中很是汗颜。”于是拿出食物招待李靖。 当日李靖与咄陆叙旧,歇在帐中。 第三日,长孙晟来找李靖,一行人离开牙帐,都蓝可汗也不相送。行了一百余里,长孙晟勒马河畔,对李靖道:“药师,此行其实甚有收获,两国互市按你提的条陈逐一签订盟约,只是都蓝狂妄自大,说大隋封他为国公是小看了他,互市之事允诺,但不承诺不攻打隋朝。经数度和谈,都蓝提出要娶大隋公主才肯罢手。” 李靖道:“看来,雍虞闾摆明了要和亲。” 长孙晟道:“临行前,圣上特意嘱咐我,要我设法除掉大义公主。我朝平定陈国后,为示恩宠,将陈叔宝一面华贵屏风赐予大义公主。大义公主却在屏风上题诗讽刺朝廷,欲图挑起都蓝可汗与我朝宣战。” 李靖道:“莫非将军带我来北地,就是要卑职刺杀大义公主?” 长孙晟摇头道:“刺杀汗国可敦,形同宣战,万万不可。我观宝象法王之徒达鲁是个功利之人,都蓝可汗在法王死后一时无人,只好任用达鲁,但又舍不得给出国师之位,只封副国师,达鲁心中岂能不恨?药师,长安县血案,我知你心中极为愤慨,但在突厥境内不可与达鲁动手。我有一计,可解朝廷之患,又可为长安县一百二十余名死者报仇。” 李靖道:“若能如此,靖愿尽全力。” 长孙晟道:“我不宜露面,你的马快,又与染干有交情。你去见他,告知他,只凭他的力量无法抗衡雍虞闾,若想夺回可汗之位,就得完全信任大隋,大隋可以考虑与他和亲,并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持。” 李靖道:“若是与染干和亲,雍虞闾必然盛怒,恐引刀兵。” 长孙晟道:“大隋公主只有一个,就要看染干和雍虞闾谁的本事大了。你去见染干,告知他大义公主有个情人,是西域胡人名叫安遂迦;此外,若染干承诺在自己恢复汗位后,封达鲁为正国师,前提是放出咄陆设和杀死大义公主,达鲁必叛。若如此,染干登上汗位,我朝再提及长安血案,达鲁可能会被染干处死。” 李靖道:“将军此计,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卑职拜服。” 于是拿了长孙晟的使臣通关官凭,一路北行,到了北海。 染干见了李靖,甚是欢喜,宰羊款待,畅叙别后之情。几年不见,染干的儿子们长得形貌大变。老大咄吉世已单独掌兵,日日训习勇士;老二俟利弗在咄陆设被软禁都斤山牙帐后暂代设位;咄苾跟着染干左右,已长得有成人那般高了,对李靖不似先前那样不尊,并未责怪姑姑雪云因李靖而死,但也并不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