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靖让店家从几串五铢中扣了饭钱,提了孤星剑,带着小石头,跟着拄杖而行的刘云往里坊外走去。 老人虽只有一条腿,行路却不艰难。木杖一杵,右腿跟进,虽七十多岁,身体还挺硬朗。李靖不敢想象如此朗健之人,却要挖坑自埋。 转过一个小山包,进了一片乱坟岗。老人拔开乱草,前面果然有一个挖好的土坑。坑深五六尺,略比棺材宽大一些,坑底已铺上草席。老人也不说话,把杖往坑中下探,随即趴在坑沿,把右腿伸进坑中,一手扶杖,一手扣住坑沿,下到坑中,再把杖放平,自己顺势躺在草席上。一这系列动作仿佛演练过多次,李靖感觉老人身手了得,怪不得几十年征战却能在军中存活下来。 老人仰面朝天,说道:“上官不必垂怜老朽,人都会死,至少我能把残躯埋在故乡。小石头,我请你吃过饼,你看到左边那棵老树没有?树下的干草中有一把锄头,你拿出来,把坑边的土挖下来,把我盖住。我在天之灵,也会护佑你的。” 小石头去取了锄头来,正要挖土,李靖道:“小石头,老爷爷是个活人,你把人活埋了,就犯了国法。” 小石头道:“犯法?以前有个老爷爷,也是这样让我挖土埋了。又不是我想害老爷爷,是老爷爷自己想埋自己。” 李靖突然感觉今天遇到的一老一少,所作所为,匪夷所思。面对死亡,居然如此漠然。他知道劝说无用,便道:“老人家想死,晚辈原本应当尊重你的意愿,但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小石头将你活埋,心中不忍。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算了。我看到,肯定不会让你如此死法。” 老人道:“这个好办。上官所带之剑,属兵中神品,只需一剑即可令我死透。我死透后再填土,就不算活埋,老朽在九泉之下,也感念上官恩德。” 李靖一听,愈加肯定老人武力非凡。此时,老人平静面对死亡,劝说无益,又想今日本来是查王石失踪,节外生枝遇到老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区处。 小石头道:“大哥哥,要不我们赶紧把老爷爷给埋了,你好帮我找我娘。” 李靖本来对小孩子心生同情,见他如此冷血,怒道:“你小小年纪,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老爷爷是个活人,你就忍心把他埋了,不怕做噩梦吗?” 小石头一脸委屈:“大哥哥,老爷爷钱花完了,咋活?我看你也就是光会发脾气。” 李靖冷静一想,小石头说的不无道理。于是对刘云道:“老人家,晚辈家在三原县,家里有位哑巴老叔,也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孤老。若老人家愿意,我带你回家,吃喝生病我都管了,若将来辞世,我以子侄之礼为老人家送终,好歹也弄口棺材,你看如何?” 老人道:“上官好意,老朽心领。乡人中如我这等死法的不少,小石头就埋过人,我体力不行了,又是残疾,是个拖累。况且贵府虽好,你又不在家,万一言语行为冲撞了贵府中人,你也难办,何必添乱?人总有一死,死后还能让虫蚁饱餐,归于大地,有何不可?” 李靖想起师父萧玄机也是如此说,自己亦是如此做,不由得心中一片茫然。 老人道:“上官心善,不愿动手,草民也不敢麻烦上官,上官就当没遇到过老朽,请离开此地。小石头,你等上官离去后再挖土即可。”说罢闭上眼睛。 李靖突然断喝一声:“伍长刘云听令!” 老人瞬间如着魔一般,腾地坐起,再迅速拄拐站在坑中,答道:“老兵刘云接令!” 李靖道:“本官到此地查案,征老兵刘云协助办案,不得有误!” 老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回道:“上官,老朽大限已到……” 李靖自知跟他善说反而坏事,当下寒起脸道:“刘云,你是大隋功臣,百战老兵,保家卫国是你的职责,现在本官命你协助查访王石、江氏失踪案,你竟敢推诿!” 老人一听,挺直腰身:“老兵刘云接令。但请上官体察下情,一旦案情结束,请上官准许老朽归葬此处。” 李靖心想,只要你现在不死,将来再说。正色道:“这个自然。我并非不让你死,而是此案确实需要前辈相帮。至于每日工钱、饮食,自当由我负责。”说罢伸出孤星剑鞘。老人抓住鞘尾,李靖只轻轻一带,老人便出了坑中。 李靖在前,老人在后,小石头跟着。三人回到小石头的破旧院子,仍然不见江氏踪影。小石头有些着急,说道:“大哥哥,我娘昨天上县里去就没回来,是不是有人把她抓起来了?” 李靖仔细回忆当时情景,料想一妇道人家,孩子又小,路再远也会连夜赶回。他问刘云:“老人家,以小石头娘的脚力,从县衙赶回此处,需要几个时辰?” 刘云道:“大概两个时辰。” 李靖让小石头找个条凳,请老人在院中坐了,说道:“小石头陪老爷爷坐着,我进里屋看看。有老爷爷作证,我不会乱动你们家物件。” 刘云道:“上官多虑了。小石头家,与里坊这些人家差不多,绝无值钱物件。再说上官查案,自是可随意进出,草民岂能阻拦?” 李靖进了主屋。屋子阴暗潮湿,收拾得倒也整洁,破桌旧榻,箱柜裂缝,说是家徒四壁有些夸张,但真如刘云所说,无一值钱物件。 李靖一边察看,一边思忖此案实在蹊跷。那王石好不容易归家,怎会突然失踪?那江氏三次告状,为何无人受理?此地虽较为偏远,然而毕竟是京畿之地,怎会变得如此萧条? 李靖看向墙面,有一块墙面抹了些石灰,年深日久,呈灰黑色,而其余大部分墙壁都没有涂白灰,顿感奇怪。走近一看,上面还贴了一块破布,脏兮兮,皱巴巴。李靖伸手揭开破布,墙上露出一个铁环。李靖手指扣住铁环一拉,只听轧轧有声,右边墙壁退开,露出一间密室。 李靖精通机关暗穴之术,凝神察看,并不见有何机巧设置,那小密室也只能容身。里头并无财宝,只是放了两种铲子:一种是圆桶铲头,一种是长条铲头。 正是平南之时,李靖率领一百人挖掘建康城下地道的那种铁铲,各有六柄,共十二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