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棉叶被晒得卷了边,像无数只蜷缩的手。王岩蹲在工具棚下,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生锈的扳手上,溅起几点铁锈。他正给陈老三的采棉机换轴承,手指被机油染得黢黑,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金属屑。 “王岩!这螺丝怎么拧不动?”不远处传来赵四的吼声。他站在自己的采棉机旁,手里攥着把扳手,脸涨得通红,“你他妈装的什么破玩意儿?” 王岩抬头,看见赵四正用力拧着机身上的螺丝,可那螺丝纹丝不动,反而把螺口磨得发亮。他皱了皱眉:“你拧反了,松两圈再紧。” “反了?”赵四冷笑一声,“你装什么行家?上个月你修我的机器,害得我少摘五十公斤,监工扣了我二十块!”他说着举起扳手,作势要砸,“今天不修好,你别想走!” 工具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正在修工具的工友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朝这边看。陈老三从采棉机底下探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油:“赵四,你闹啥呢?王岩修的机器哪次不好使?” “好使?”赵四把扳手往地上一摔,“他好使个屁!昨天我摘棉花,机器卡了三次,棉朵全掉地里了!”他转身冲周围的人喊,“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使坏?就因为监工夸他两句,他就看不得别人好!” 王岩的手顿了顿。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低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他没抬头,只是继续拧轴承:“赵四,你要是不信我,找监工修去。” “找监工?”赵四突然笑了,“监工是你亲戚啊?他哪次不向着你?”他说着蹲下身,凑近王岩,“我告诉你,王岩,这棉田不是你家开的,别以为会修个破机器就能当大爷!” 王岩的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来,机油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黑点:“赵四,你少血口喷人!我修机器从来没收过钱,你少在这儿颠倒黑白!“ “哟,还急了?“赵四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大家看看,这孙子急了!我说他两句,他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工具棚里突然炸开锅。几个和赵四关系好的工友跟着起哄,说王岩平时就爱显摆,说监工偏心眼。陈老三想劝,却被赵四推了一把:“老三,你少管闲事!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王岩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赵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想起上周的事——赵四找他借扳手,他没借,因为自己正在用。从那以后,赵四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条盯着骨头的狗。 “王岩!“监工的吼声突然传来,“你他妈磨洋工呢?二百公斤公斤摘完了吗?“ 两人同时转头。监工举着电筒,光柱照在王岩脸上:“又吵架?不想干就滚!“ “监工大哥,是赵四找事!“陈老三急忙解释,“王岩在帮我修机器......“ “修个屁!“监工一脚踹在采棉机上,“都给我滚去摘棉花!今天摘不满四百公斤,谁都别想吃饭!“ 王岩咬了咬牙,抓起工具包往外走。经过赵四身边时,他听见对方小声嘀咕:“装什么可怜?偷懒还怕人说?“ 他的脚步顿了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王岩的衬衫又湿透了。他的布袋只装了少半袋棉花。阿依古丽从旁边的棉丛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把棉朵:“王岩,你今天怎么摘这么慢?“ 王岩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想起早上赵四说的话,心里突然一沉:“我......“ “是不是机器又坏了?“阿依古丽问,“我听说你和赵四吵架了?“ 王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阿依古丽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她今天没扎辫子,头发散在肩上,发梢沾着点棉絮,像撒了把金粉。可她的眼神却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没坏。“他说,“我摘得慢,是因为......“ “因为什么?“阿依古丽打断他,“因为和赵四吵架?还是因为......“她突然压低声音,“因为监工偏心你?“ 王岩的火“噌“地又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来,布袋里的棉朵“哗啦“一声撒在地上:“阿依古丽,你也信他的鬼话?“ 阿依古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不是信他,我是听大家说的。今天早上,好几个人都说你修机器时偷懒,说监工总护着你......“ “偷懒?“王岩的嗓音提高了,“我修机器从来没偷过懒!赵四那是故意捣乱!“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 王岩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盯着阿依古丽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她今天穿着件淡蓝色的衬衫,袖口沾着点棉絮,可她的眼神却像块冰,冷得他发抖。 “阿依古丽,你......“他欲言又止,“你不信我?“ 阿依古丽没说话,只是低头捡地上的棉朵。她的手指很快,像两只蝴蝶在棉丛间飞舞。王岩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天边的云。 “我去那边摘。“阿依古丽突然站起来,抱着布袋往另一片棉田走,“你......你慢慢摘吧。“ 王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棉丛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包上的金属扣,那里还沾着早上修机器时留下的机油。 傍晚收工时,王岩的布袋装了一百五十十公斤。监工称重时,阿依古丽站在人群后面,低头玩着手指。她的布袋只装了二百四十公斤,比平时少了五十公斤。 “阿依古丽,你今天怎么摘这么少?“监工问。 “机器卡了两次。“她轻声说,“修了很久。“ 王岩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他想起早上赵四说的话,想起阿依古丽看他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晚上,王岩躺在通铺上,手指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陈老三凑过来,递给他半块馕:“吃吧,今天没吃饱吧。“ 王岩摇摇头,盯着顶棚上的月光,心空荡荡的。 窗外,风卷着沙尘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梦里,王岩看见阿依古丽站在棉田里,朝他笑,可她的眼神却冷冷的,像块冰。 第二天清晨,王岩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赵四正站在工具棚前,手里举着个扳手,朝几个人比划:“就这儿!我亲眼看见他偷懒,还把机器弄坏了!“ 王岩的瞌睡瞬间醒了。他套上衣服往外跑,看见赵四正指着台采棉机,机器的轴承断了,零件散了一地。几个工友围在旁边,交头接耳。 “赵四,你少血口喷人!“陈老三从人群里挤出来,“王岩早上还没来,机器怎么就坏了?“ “没来?“赵四冷笑一声,“我五点钟起来摘棉花,就看见他在修机器!他修了一半,说去撒尿,结果一去不回!等我回来,机器就成这样了!“ 王岩的脚步顿在工具棚门口。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阿依古丽看他的眼神,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王岩!“监工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你他妈又搞什么鬼?“ 众人同时转头。监工举着电筒,光柱照在王岩脸上:“机器坏了?你修的?“ “不是我!“王岩急忙解释,“我早上还没来......“ “还没来?“赵四打断他,“我亲眼看见你在修!你少装蒜!“ “赵四,你......“王岩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故意陷害我!“ “陷害?“赵四突然笑了,“我陷害你什么?你修机器厉害,大家喜欢你,我嫉妒?我犯得着吗?“他说着转向周围的人,“大家说说,他王岩是不是总显摆?监工是不是总夸他?我赵四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陷害他!“ 工具棚里顿时炸开锅。几个和赵四关系好的工友跟着起哄,说王岩平时就爱显摆,说监工偏心眼。陈老三想劝,却被赵四推了一把:“老三,你少管闲事!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王岩的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赵四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赵四冷笑,“你王岩算什么玩意儿?不过会修个破机器,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这棉田不是你家开的,别以为会修个破机器就能当大爷!“ “王岩!“监工的吼声突然传来,“你他妈想造反是不是?松开!“ 王岩没松手。他盯着赵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怒火翻涌。 “监工大哥!“阿依古丽的声音突然传来。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把棉朵,“我证明,王岩早上没修机器!我五点半起来摘棉花,就看见赵四一个人在工具棚里捣鼓......“ 赵四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推开王岩,朝阿依古丽喊:“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捣鼓了?“ “你捣鼓了!“阿依古丽毫不畏惧,“我亲眼看见你在机器上动手脚,还把轴承拧松了!“ 工具棚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同时转头,盯着赵四。监工的光柱照在他脸上,映出他额头上的汗珠。 “赵四,你......“监工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解释解释。“ “我、我没......“赵四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看看机器......“ “看看?“阿依古丽冷笑一声,“你看看能把轴承拧松?你看看能把零件弄散?赵四,你心眼太坏了!“ 赵四的脸涨得通红。他突然转身,朝工具棚外跑:“我、我不干了!这活没法干!“ “站住!“监工吼道,“你把话说清楚!“ 赵四没停。他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兔子,转眼间就消失在棉丛里。 工具棚里安静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几声欢呼。陈老三拍了拍王岩的肩膀:“行啊,小子,关键时刻阿依古丽挺你!“ 王岩没说话。他转头,看见阿依古丽正朝他笑,脸上的笑容像朵盛开的花。她的眼睛弯成月牙,鼻尖上沾着点棉絮,像撒了把金粉。 “对不起。“她说,“我错怪你了。“ 王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盯着阿依古丽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温暖。她今天扎着辫子,发梢系着根红头绳,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阿依古丽见王岩没有说话,轻咬嘴唇,拉着王岩的胳膊,往棉花糖跑去,也不顾周围的工友起哄。 两人跑到远离工棚的棉花地才停了下来,阿依古丽的胸脯轻轻起伏,喘着粗气,小脸红润,尖尖的鼻尖上挂着汗珠。 她看着同样喘气的王岩,“王~岩~,对不起,是我错了,但你知道我那会为什么生气吗?” 王岩摇头。 “因为我生气,棉花不够,我会给补你,大家怀疑你的时候,我不信,但好几个人说看到你偷懒,我就信了,我以为我看错了人。”阿依古丽擦了擦眼角泪花,忽然笑着说“还好不是你,其实今早我想早起来多摘点分你一些,别人就不会说你偷懒,然后就看到赵四在工具棚里......” 王岩揉了揉阿依古丽的脑袋,温柔的看着她“谢谢你。” 阿依古丽轻轻摇了摇头,拉住他的手,朝着工棚的方向走去。王岩则默默地跟在阿依古丽身后,一同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