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人生

第5章 共苦时光

  王岩的指甲缝里又嵌进了棉絮,像撒了把细碎的盐粒。他蹲在田埂上磨镰刀,铁片与石头摩擦的声响混着蝉鸣,在正午的太阳下格外刺耳。阿依古丽抱着个豁口的搪瓷缸走过来,缸里浮着几片茶叶,是王岩从工棚顺来的“高碎“。   “喝点酸梅汤。“她把缸子递过来,手指在阳光下泛着蜜色,“我加了点薄荷,解暑。“   王岩仰头灌了一口,酸涩中带着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他抹了把嘴,看着阿依古丽把磨好的镰刀别在腰间。她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留着昨日被镰刀划破的伤疤,结了层淡粉色的痂。   “今天教我打枝。“王岩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监工说我摘的棉花总带叶,扣了三次钱了。“   阿依古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手劲太大,像在砍树。“她蹲下身,手指捏住棉枝底部,“看,要这样斜着剪,留半寸茬,不然棉铃会掉。“   王岩学着她的样子,镰刀却卡在枝桠间。阿依古丽的手覆上来,带着点汗湿的温度:“别急,手腕要松。“她说话时,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蝉声突然停了。王岩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像是晒过的棉被。他想起昨晚陈老三说的话:“那丫头可不简单,听说在边沪市医院实习过,救过人命呢。“   “发什么呆?“阿依古丽抬头,鼻尖沾着点草屑,“剪歪了。“   王岩慌忙低头,镰刀“咔嚓“一声,棉枝应声而断。阿依古丽捡起断枝,突然笑了:“你比我第一次学时强多了。“她把断枝别在耳后,“去年我剪坏三把镰刀,监工差点把我开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给他缝了件褂子。“阿依古丽拍掉手上的土,“他老婆是裁缝,我偷学的。“她眨眨眼,“你信吗?那件褂子他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破了还不舍得扔。“   王岩也跟着笑。他发现阿依古丽笑起来时,左脸有个小酒窝,像棉铃上凹下去的纹路。她的手指很巧,昨天还帮他补好了开裂的胶鞋,针脚细得像蚂蚁爬。   “王岩!“监工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你他妈磨洋工呢?二百公斤摘完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布袋。阿依古丽的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条黑色的蛇。   日头正毒。王岩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层盐壳。他的布袋已经装了半袋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阿依古丽却像不知疲倦,手指翻飞如蝶,棉朵不断落进袋里,发出“噗噗“的轻响。   “歇会儿。“她突然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包里还有馕。“   两人躲到棉丛后的树荫下。阿依古丽从帆布包里掏出块硬邦邦的馕,掰成两半。馕边有点焦,中间夹着层辣皮子,咬下去又脆又辣。   “你家乡的馕也这样?“王岩问。   “比这大。“阿依古丽比划了个圆,“我妈妈做的馕,能当盾牌使。“她突然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馕边,“她做的抓饭,香得能飘出三里地。“   王岩想起自己母亲。她病重时,连粥都喝不下,却总念叨着要给他烙饼。他低头咬了口馕,辣得直抽气。   “你妈妈......“   “肝癌。“阿依古丽轻声说,“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她望着远处的沙丘,“妈妈是家里唯一不反对我上学的人,因为我逃出村子去边沪市上学,我爸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妈总是偷着给我寄钱。现在她走了,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你现在的生活费怎么办?”王岩捏紧了衣角。   “书记每月都会给我寄一点,他说当地对于教育有补贴,然后我自己打散工挣点也够了。“阿依古丽望着远处的大山。   王岩沉思了片刻,“我也可以帮你!”   “为什么要帮我?”阿依古丽盯着王岩。   王岩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大山岔开话题,“毕业后准备干什么?”   “回我们村子教书,开诊所。”阿依古丽回答。   王岩诧异的看着阿依古丽,“你好不容易‘飞出’大山,为什么要回去?”   “正因为我飞出来了,所以才要回去,在边沪,我只是个小小的护理,我要让更多的女孩子走出去。”   蝉声又响了。王岩看着阿依古丽把最后半块馕塞进他手里,转身跑向棉田。她的红衬衫在阳光下像团跳动的火,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像面飘扬的旗帜。   傍晚收工时,王岩的布袋装了一百五十七公斤。监工称重时,阿依古丽悄悄往他袋里塞了几个棉朵。   “算我补给你的,你今天比前两天厉害多了!“她小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说了这么多话。“   王岩数了数工钱,三百一十四块。虽然比昨天少,但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跟着人群往工棚走,回头时看见阿依古丽正站在田边,朝他挥手。她的红衬衫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盛开的花。   晚上,王岩躺在通铺上,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陈老三凑过来,鼻子抽了抽:“啥味儿这么香?“   “没、没啥。“王岩急忙把搪瓷缸藏到身后——那是阿依古丽给他装的酸梅汤,还剩下半缸。   “哟,还藏着掖着呢。“陈老三挤眉弄眼,“是不是哪个姑娘给的?“   王岩没说话,只是盯着顶棚上的月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窗外,风卷着沙尘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梦里,他看见阿依古丽站在棉田里,朝他笑,红衬衫在风里飘啊飘,像一朵盛开的花。   第二天清晨,王岩被一阵笑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阿依古丽正蹲在工棚门口,教几个女工编草绳。她的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发梢系着根红头绳,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王岩,起床了!“阿依古丽转头喊他,“今天监工说要摘满二百公斤,晚了就扣饭!“   王岩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工具就往外跑。阿依古丽笑着追上来,手里还攥着根草绳:“等等我!我给你编了个褡裢,装工具方便。“   她把褡裢塞进他手里,草绳编得细密结实,还绣着朵简单的花。王岩摸着褡裢上的花纹,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谢啥。“阿依古丽摆摆手,“你教我修镰刀,我教你编褡裢,公平交易。“   两人并肩走向棉田。太阳还没出来,但风里已经带着热气。阿依古丽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沙丘:“你看,那像不像只骆驼?“   王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座沙丘的轮廓像只趴着的骆驼。他笑了:“你真会看。“   “我小时候总和我爸爸看沙丘。“阿依古丽说,“他说,每座沙丘都有名字,有的叫'月亮山',有的叫'鹰嘴崖'。“   “你爸爸呢?“   “书记说他去斯里兰打工了,给妈妈治病欠了一笔债务。“阿依古丽轻声说。   斯里兰是与边沪市交界的国家,边沪市与四国相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那是阿依古丽给他买的,当地最有名的“塔里斯河“。   “王岩!“监工的吼声从远处传来,“你他妈磨蹭什么呢?二百公斤摘完了吗?“   日头渐渐升起来,烤得人后背发烫。王岩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层盐壳。他的布袋已经装了半袋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肩头。阿依古丽却像不知疲倦,手指翻飞如蝶,棉朵不断落进袋里,发出“噗噗“的轻响。   “王岩!“阿依古丽突然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包里有葡萄干,吃吗?“   两人躲到棉丛后的树荫下。阿依古丽从帆布包里掏出把葡萄干,紫得发亮。王岩捏了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你家乡的葡萄也这样?“他问。   “比这甜。“阿依古丽说,“我妈妈做的葡萄干,能存到冬天。“阿依古丽塞了一小把进嘴里。   王岩咧了咧,也尝试塞了一小把,结果甜的他差点吐出来,阿依古丽在一旁捂嘴乐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