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石头剪子布

第六章 还是慢慢琢磨去吧

  凤菊她妈坐在川菜馆门前死活不动,一群人站在门前瞅着一桌桌饭菜干瞪眼不能吃,柳锦兰敢跟沈震玩菜刀,可她碰到不说理的老娘儿们照样没咒儿念。沈括他老子娘说着好话恨不得跪下来给亲家母磕头,凤菊她妈却还哭闹个没完。凤菊站在母亲身后,任谁说什么,人家却一语不发,那意思谁都明白,娘儿俩不动不动就是不动怎么着吧!商末也没辙,凤菊她妈活了大半辈子,顾脸面的时候可真不多,何况,人家闺女可能真有冤屈!柳锦兰只能找沈震,待她走进公路南边的汽车修理部,村长喊着吾皇也恨不得给沈万岁磕头,可人家坐在椅子上照样死活不动,还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凤菊目无尊长,妈更是个咬人又瞎汪汪的老母狗!听起来倒是那么个理儿,只是苍蝇不叮没缝儿的蛋,说来说去还得在沈括身上找根由……唉——听村长和柳锦兰这么念叨,沈震叹着气说他也明白,可怎么着都咽不下这口气啊!村长干脆提议,他跟沈万岁也玩石头剪子布,输赢凭运气,却得看一个顾一个,人家闺女一辈子就订一回婚呗!沈万岁看了看眼巴巴地瞅着他的柳锦兰,赌着气伸出一只手,可村长跟他大战了六个回合,到底输得一塌糊涂。柳锦兰扭头见凤菊他妈还可着劲地折腾,低头哈腰地哀告着亲家眼泪都快流了下来,人家的腰板轻易可没弯过哟!沈震倒是打算站起来,可他看一眼还在川菜馆门前耍疯的老娘儿们又犹豫了。只是商末拉着沈涵的手突然走了进来,沈震见两个人喊着爹要磕头,忙着扬起手擦了擦刚流出来的眼泪才慢慢地起身离开椅子。   沈万岁低头认错,凤菊她妈也不能不识好歹。见凤菊用阿特兹拉着母亲回了家,村长打发人把一桌饭菜送到张家就算圆满了。川菜馆里开了席,商末和沈涵是主角,柳锦兰和沈万岁也不能离开,沈括早开着车绕道回了镇上,可有个见到阎王都一面是笑的村长就不怕不热闹。待远远近近的亲朋们吃饱喝足,商末和沈涵跟着父母们把人们客客气气地送出川菜馆,厨师、服务员和帮忙的人才吃饭。两家的老人们在雅间里坐席,商末和沈涵还不能慢待了村长,更要招待好姥姥,见沈万岁和柳锦兰打擂似地喝起了酒,两个人才悄悄地跑了出来。   流沙河早就见了底也不是谁的过错,可商末哪回走在长满杂草的河道上,脸色都不是那么好,像是沈涵变成神仙只吹了一小口气,水里的鱼、游在河面的鹅才没了安身的地界。到底跟早先不一样,商末穿着红底碎花绸子小袄,还把一头长发拢起来梳起两根辫子,天气不是十分寒冷,究竟临近腊月了,就是不涂脂抹粉脸蛋上也有两片桃花红……呵呵呵——沈涵拉着人家的手走在河道上,扭头看一眼挺坏地笑了起来。商末噘着嘴搡开沈涵,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兀自往前走去。沈涵紧着追上去又拉住商末的手说:“老早的时候,一个小媳妇蹲在河边正在洗衣裳,累了就盯着河面出神,突然吹来一阵风,眼前也有了缓缓聚散的涟漪。一条鱼儿噌地窜出水面,一只白鹅也是突然从东边游了过来。鱼儿紧着扎进水里,白鹅不甘心就晃动着长长的嘴去叼。鱼儿偏偏是个不老实的,又十分机智,上蹿下跳地折腾着也就有了一出好戏,害得白鹅只落下一身湿……哈哈哈——小媳妇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棒槌都差点掉进水里。一个牵着牛的小子走在路上,喊着嫂子问小媳妇是不是要骑着白鹅当七仙女,人家红着脸慌慌地扭过头去骂一声讨厌,笑声、牛吼声和鸡鸣犬吠掺杂在一起就是美好的音乐!”商末扭头看一眼照样满是枯草的河岸,脸蛋上的桃花红更红,心也砰砰地跳,还想让沈涵说下去,人家却只是冲着一个人笑,干脆扬起小拳头砸他的胸脯。其实呢商末玩博客时也没少用文字复原这条流沙河,奶奶、姑姑和妈都蹲在岸边洗过衣裳,跟一群小媳妇干着活还不住地打趣,当然少不了牛羊鸡鸭和狂吠着的大黑狗……呵呵呵——沈涵依然在笑,不再坏,却十分得意,像得了个大宝贝。商末看了看那只依然带着戒指的手,两道柳叶眉紧皱着丢下人家就往东走去。   沈涵当然不能落后,追上商末说河说草说花说岸边的柳树槐树和榆树,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妇竹。商末突然舒展开那两道柳叶眉说:“妇竹为什么病死在狱中?”沈涵像爷爷一样扬起一只手捂了捂耳朵……啊……沈老先生的听力没问题,只像古人吟诗时摇头摆脑,慢慢地就成了一个人的经典标志。商末忍不住地笑了,沈涵却不笑,行走在职场上,稍有疏忽就会被打个人仰马翻,难怪人们天天都紧绷着根神经,好多人才去谈情说爱才去KTV或酒吧里撒野,他是个凡人,当然不能脱俗,却也有乏味的时候,干脆破解留在甲骨文里的谜。跟商末走在长满杂草的河道上,沈涵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出一条条卜辞,依然有来有去地说起了真和妇竹。《库方二氏所藏甲骨卜辞》里说,辛巳卜,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妇好身为最高统帅,率领禽和羽等武丁的强将征伐羌方自然少不了妇竹。青在卜辞里说,丙戌,真贞,妇好伐羌,□□竹从,□受佑……也就是说,妇竹可能是妇好的副将。《殷商子卜辞合集》里说,戊子卜,令发往雀师。雀是武丁的重臣,也是个大将军,有自己的军队,那妇竹身为他的妾为什么不跟随“雀师”出征呢?真在卜辞里说得清楚,己酉卜,好贞:竹有疾,其不死?这里的“疾”与妇竹亡于圉之前的不是一回事,妇好见人家有病缠身亲自占卜,可见两个人的交情实在不浅!卜辞中的记述到底是零零散散的,却也留下了想象时的参照。妇竹嫁给雀后的日子过得到底好不好不知道,只是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再加上一个陪她嫁到北蒙的真,好多事也明摆着了。妇好与武丁联手打过一场漂亮的伏击战,那还得益于征伐巴方前俩人完美的谋划。妇好先设下伏兵,待武丁带领士兵们发起了突袭,巴方被追出来又进了埋伏圈。“阱于妇好立”出自《殷虚文字乙编》,阱是陷阱,殷人写“阱”也挺有意思,像一只鹿掉进深坑,那可不就中了人家的埋伏呗!武丁与妇好合力克敌,巴方惨败……哎——跟妇竹有瓜葛呗?有!真留在青石上的卜辞不全,却也能猜出个大致,丙戌卜,真贞,□□伐巴,□□血,□□□,竹其死?□□□不死……啊……妇竹跟随妇好一起讨伐巴方时负了伤,只是没死其实呢也不可能,要不就没了后来的故事。《库方二氏所藏甲骨卜辞》里说,辛巳卜,争贞:今载王登人,呼妇好伐土方,受有祐?五月……啊……土方一直是武丁的心头大患,人家也天天想打败殷人,像夏王启那样征服一个个部落成为一代新主!商王武丁当然不答应,干脆下令征集兵丁,依然让妇好统领全军征服了土方,那妇竹杀敌也该有功,却为什么病死在狱中呢?其实呢答案挺简单,戊午卜,真贞:□□□谋于土,竹□,七月……啊……妇好五月统兵去征讨土方,妇竹却在前一年七月就与土方合谋一起攻打商朝,只是没能成功,很可能没能参加征伐土方的最后一战。妇竹逃出北蒙,却暴露了,要不真就不会在接下来的卜辞里说,妇好追竹,有获……唉——被捉回去可不得往监狱里扔呗!   商末禁不住地抱起了沈涵的胳膊,两个人说说道道地竟然往东走出老远,冬日天短,天色也慢慢地暗了下来。商末拉起沈涵转身往回走着才说:“真为什么跑到垚村?”沈涵扭头瞅着商末笑着说:“孤竹国不能回了,土方、巴方、羌方、鬼方都成了商朝的方国,自然没了真的容身之地,只是不能等死呀!留在青石上的卜辞的确出自真之手,庚申卜,真贞,困于穴,□坨□□,□□,十二月……啊……其中的“坨”应该是小坨山。待真跑到小坨山上落了脚,却依然逃不出商朝的疆域。照样是三十多年前,人们在小坨山西北的大刘村发现了商代遗址,出土了好多陶器、石器和兽骨什么的,那作为知情者或妇竹的合谋者,她在垚村停留的日子不会太多,至于其结局不得而知。”商末歪着头冲沈涵笑呵呵的说:“官方卜辞中肯定记录过妇竹的事迹,却都被销毁了呗?”沈涵点了点头说:“到底是家丑或国丑,商王武丁肯定会让一个叛逆者彻底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要不与妇竹有关的卜辞就会出现在殷墟……呵呵呵——眼下只能这么解释了,也许还会发现新大陆!”商末挺认真地点了点头,却又提出了质疑,真要是妇竹的私人秘书,留在龟壳上的卜辞就不会公开,那为什么还在青石上刻呢?沈涵哈哈一笑说:“要是你也不会带着那么多龟壳踏上逃亡之路,必定销毁无疑……啊……随手带上几块空龟壳给自己卜一卦更不难解释,至于真为什么在青石上留下了卜辞,还是慢慢琢磨去吧!”见商末现出一副失落的样子,沈涵装上手机又说起那个蹲在河边洗衣裳的小媳妇,人家却丢下他兀自往西走去。   待沈涵追上商末也临近了自家的川菜馆,刚要拉着她回到公路上,却突然传来父亲的痛哭声,好像有人嫌弃烟酒味才打开了雅间的后窗。商末要拉着沈涵紧着过去看看,人家却反拉住她的手说:“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听父亲这么伤心地大哭。”商末没言语,沈涵也不想说话了。沈震跟媳妇闹离婚的时候,沈涵和商末都上了小学二年级。沈汉清去世后,沈涵他大伯就成了沈族的当家人,碰到事情把人们聚拢在一起也是百十口子呢!那天的阵势可不小,祠堂没了干脆把沈震绑到祖坟上,跪在祖宗们的坟前,当着族人的面说说清楚。那时候,沈涵还没参与的资格,商末是外姓人更不能近前,可他们跟看热闹的人站在一起也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年,沈震当包工头倒是挣了钱,拿到的却只是一沓子白条,卖给他钢筋、水泥的人追着要账不说,快过年了,发不出工钱只能用屁股见跟着他干活的垚村人。沈震干脆向朋友借了钱跑到哈尔滨,打算做一笔大生意填补亏空,却被一个东北人算计了,连累带愁就病倒在一家小旅馆里。有个大闺女去东北看二姨,往回走到哈尔滨没买到火车票,只能住在小旅馆里,却碰见了家乡人。见沈震病着又身无分文,大闺女就伸了一把手。待沈震有了精气神就到处找那个骗子,大闺女没少去东北,当不了侠女,却是个好向导,当然还得麻烦警察叔叔们。到底拿回了被骗走的钱,沈震觉得愧对那个大闺女,两个人干脆合伙做买卖,赚了钱二一添作五,可人家死活不要,沈万岁就把她当成了冬天里的一把火,心里暖和,眼前也亮,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真是天上的星星,还是最亮的那一颗哪!这么着沈万岁就跟那个大闺女勾搭在了一起,说起来两个人不是一个县的,却只隔着一道小坨山。凤菊她妈说,沈震被人拿着菜刀追了出来,还上下不见一条线纯属瞎掰,可他跟那个大闺女死摽不假。大闺女她爹不干了,沈震要是不娶媳妇倒也是个好姑爷,可……唉——叹一口气干脆咬着牙抄起铁锹翻过小坨山,到了沈家门前敲开门就往屋里闯。也是那天晚上沈震睡得早才让媳妇去开门,结果被人家追到了大街上,从被窝里跑出来倒没一丝不挂,却也只有一条短裤遮羞,依然不甘心才被大哥绑到了祖坟。大闺女到底变成了小媳妇,结婚那天,沈万岁揣着一沓钞票去贺喜,还当众说明了缘由。又从腰里抽出一把匕首割破手腕,沈震就跟大闺女的小女婿喝血酒,那可叫歃血为盟,到这会儿哥儿俩还有来往,人家两口子要是不去东北看孙子,今天也得过来,喜酒却不能免了,难怪把凤菊他妈打了个人仰马翻!   沈万岁还一个劲地哭呢,商末要拉着沈涵回川菜馆,可人家盯着她手上的戒指笑了笑就往西走去。商末急急地喊了一声,却没拦住沈涵,伴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哭声,扬起手瞅着那枚闪着亮光的钻戒,长叹一声仰起头来,天越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