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要订婚了,商末却还要往外跑,女皇陛下端坐在沙发上问公主殿下何故,人家把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肚子上,头低着,两条腿稍稍弯曲着道了个万福,垂手站在一边喊着母皇只回禀了一个字,闷!姥姥也坐在沙发上,见外孙女可怜巴巴的,咧开少牙的嘴笑着说:“没说假话呢!我出嫁前一个月就吃不下又喝不下了,天天憋在屋子里,像是一离开家门保准要死要活的……哼——哪儿像你这个没脸的妈,急赤白脸地往婆家跑!”柳锦兰被老母亲说得脸也红了那么一下子,却只能笑,只是不能光笑啊,那就紧绷起脸接着审闺女。见商末耷拉着脸不言不语,姥姥紧着起身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拉着外孙女的手说:“要嫁的闺女就该这么个样儿,出去散散心吧!”见柳锦兰还要阻拦干脆狠着声又说:“闺女是你生的,可你也不是从大道上捡来的,高山遮不住太阳,住嘴——”待商末站在公路边上才噗嗤一声笑了,可她笑着笑着也紧绷起了脸,好像见到谁都是仇人。
两县早通了长途客车,还在垚村设了一站。都过了饭点,一家家饭店里却依然热闹,食客们出出进进的总是像赶庙会,再加上来来往往的垚村人,商末想躲个清净还真不容易!沈家的川菜馆在公路南边,恰好和长途客车站牌对着,好在沈万岁正坐在家里跟哥哥、侄儿们商量明天订婚的事情,进进出出的服务员也不会在意商末要干什么去。打算去市区之前,商末倒是打进了沈涵的手机,人家挺正经地说:“订婚的事情可不能马虎,跟娶一回媳妇差不多其实呢也就是,太上皇说朕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却还没为家里出过一点力,将来怎么当家主事呀?干脆让朕临朝听政,太上皇只给皇帝当顾问。”商末也挺正经地说:“行啊行啊,家国天下事,无礼则不立,无才则不兴,那就好生学学理政吧,臣妾告退了。”好像也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商末又展开了笑颜,连那双丹凤眼都媚得让人心颤,只是她还不知道,时间倒是没算错,可要路过垚村的长途客车刚到大坨山就出了毛病。好在有一辆出租车从西边跑了过来,人家从市区出来去了趟外县,车恰好空着,商末紧着跑到公路中间才扬起手。待商末坐着出租车离开了垚村才捂着嘴无声地笑,怎么着都像打开窗户用短棍砸在西门庆头上的潘金莲……呵呵呵——到底笑出了声。的哥是个刚三十出头的小子,扭头喊着小姐姐问她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大奖。商末点着头笑哈哈地说:“是啊,到了市区我请你喝一杯鲁哇克咖啡吧!”的哥哈哈一笑说:“东西倒是好东西,可怎么说也是果子狸的粪便!”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本来挺好,可的哥刚把车开出垚村,商末就透过外视镜看见一辆银灰色雷克萨斯追了上来,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人家说:“快点跑吧小哥哥,要不我的钱肯定花不完。”的哥笑着哎了一声,加大油门就箭一样地往东开去。
过了县城,的哥见那辆银灰色雷克萨斯依然紧追不舍,喊着小姐姐问商末是不是得罪了谁或碰到个纠缠不清的情哥哥。商末笑了笑才说:“情哥哥不缺,情弟弟也不少……唉——像我这样高颜值的女孩子,不称谁的心可不就纠缠不清呗!”的哥嘴敞,说起感情上的事情,理论和实际相结合,还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名言,倒是十分诙谐,可商末突然懒得言语了,再听见人家说话也不过哼或哎一声。说起来也五六年了,商末哪回想起李菓来,笑着笑着心里却又咯噔响一声。大学毕业后,商末没奏请女皇陛下,也没跟沈涵说今后的打算,拉起旅行箱离开学校就去一家公司里应聘。半年内商末一连换了三四家公司,到底在中关村站住了脚。公司里倒是有宿舍,可商末喜欢静,喜欢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像母亲那样当女皇陛下,更喜欢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无边无际地幻想。这么着商末就租了房子,只是她从出租房到中关村要做半个小时的地铁。出门之前,商末得化妆得挑选合适的衣服,还得打理一份不求豪华只要精致的早餐,难怪到了星期六,回到出租房一旦沾着床准变成一滩稀泥。待手机日历提示商末又到了星期一,还要把自己变得直挺挺的,哪怕坐在地铁上都琢磨怎么从别人兜里掏出足够的钱来,当然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又要让掏空钱夹的人把自己当成菩萨才行。直到攒够买帕萨特的首付,商末才不再坐地铁上下班,却依然有个叫李菓的小孩儿影子一样与她纠缠不清……哎——小孩儿?没错啊!第一回在地铁上碰见李菓,商末就喊人家小孩儿,人家真像个听话的孩子紧着给她让了路,也是那天人太多的缘故。从那儿,商末常在地铁上碰见李菓,待俩人坐在一起才知道,他也在中关村里的一家公司上班。李菓个子不矮,却不像个二十多岁的人,跟商末坐在一起的确跟弟弟差不多,人家倒也诚心实意地喊姐,日子长了就要请她吃顿饭或喝一杯咖啡。只是商末不想吃饭或喝咖啡,干脆笑呵呵地说:“果同菓,非得用草字头的不绕呀?”俩人在手机上互留号码的时候,她发现了那点小差别,当下却没问。李菓挺腼腆地笑着说:“父亲一直教语文来着,退休前是镇中的校长。《太平御览》里说,樱桃为树则多荫,为菓则先熟……啊……也没什么特别的涵义,觉得好就成了我的学名。那天,母亲就在后院里摘樱桃来着,她听了也说好……啊……凡是父亲说好的人家必定跟着说好!”两家公司只隔着一条街,商末和李菓住的小区相距也不远。待李菓和商末到底坐在了咖啡馆里才说:“姐,缘分啊!”商末笑着说:“你信缘分呗?”李菓挺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信!父亲是78届师范生,去师范学校读书后,他回到家一喝了酒保准跟母亲说缘分。结婚之前,母亲可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大辫子粗又长……呵呵呵——父亲说起缘分来总是笑得没了眼……啊……我有俩姐姐,只是都夭折了,要不就没了本人这一号。”商末听了只是笑了笑,直到两个人离开咖啡馆也没再说话,可李菓终究变成了驱之不去的影子。
的哥说乏了,也到了商末指定的小酒吧。商末的脑子是走了私,可她没忘了银灰色雷克萨斯,只是那辆车进入市区后就消失了……不……应该隐身了吧?的哥也没忘那辆银灰色雷克萨斯,离开前还玩笑似地嘱咐商末,颜值再常驻,情究竟会老,过了火又会焦,尽快找个安放爱情的地方吧!掏出钱给了的哥,商末瞅着人家开着出租车一溜烟地跑了,抿着嘴笑了笑才走进街边的小酒吧。李菓早找好临窗的座位等着了,见商末走了进去,忙着站起身招呼了姐才让服务生端上酒。酒不错,纯正的杰克丹尼;音乐也好,《Keep It Simple》……呵呵呵——商末和李菓坐下来,笑着端起咖啡杯品了一小口才说:“酒吧里的吉他曲的确挺好,汤米艾曼纽用美妙的乐声告诉我们,保持一点简单才行!”李菓依然挺腼腆地笑了笑才说:“是啊,总是在手机里打扰你,干脆把年休假和元旦假一起歇了,回老家看了父母,原想再去看看姐,却没想到……啊……这么着也好,简单了更好!”商末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那咱们就爱情吧!”李菓也笑了笑就和商末爱情,人家的确挺腼腆,可他跟心爱的人在一起话自然不少,何况,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给小小的酒吧平添了一份令人爽心的慵懒。李菓说洋酒说音乐,还说商末的柳叶眉、丹凤眼、略厚却十分性感的嘴唇……呵呵呵——听的人又笑了,不是人家说得不好,也不是不准确,跟她恋爱过的男人们都挺在意眉毛、眼和嘴唇。只是沈涵不在意,还跟商末说出了理由,两个人待在一起视而不见,离开之后却总觉得丢了点什么。商末承认沈涵没说错,却觉得好像和他从来没恋爱过。跟李菓喝了咖啡,也吃了饭,商末觉得总是有个影子跟自己纠缠,就是在屋子里当玉皇大帝都不自在,干脆驾着车去香山。爬山、摘红叶、举起手机摆出妖媚的姿态玩自拍……呵呵呵——自己闹着笑着本来挺好,可商末下了山,原想趁着双休日回到市区买肉买菜买鱼买虾大饱口福,一向乖顺的帕萨特竟然出了毛病。倒不是实在过不去的坎儿,却也让商末心里挺不痛快,好在公子爷开着劳斯莱斯跑了过去。那时候,沈涵也在深圳有了立足之地,商末待在出租房里当女皇陛下烦了,干脆在微信里喊着小涵子说说掏心窝子的话,公子爷还是他送给人家的名号,又常嘱咐公主殿下多长点心眼什么的……呵呵呵——听的人只是一味地笑。其实呢商末和公子爷交往倒也不是平白无故,两个人相识在一场不小的酒会上,人家常说只见一面就难以忘怀就一见钟情了。公子爷没少和商末去打高尔夫去骑马,她没拒绝,却得躲开李菓。两个人还去吃去喝,待商末和公子爷都被威士忌或马爹利烧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沈涵总是挺合时宜地打进她的手机。商末清醒了就和沈涵争竞,说出一大堆理由却只想证实人家把她当成了孩子或傻子。沈涵懒得再搭理商末,她却上赶着跟人家说,说着说着就说起了李菓和公子爷。沈涵只笑不语,笑得商末眼前总是弥散着一层厚厚的雾,急了干脆跺着脚说:“那太子爷赶紧把本公主收了吧!”只是沈涵依然光笑,商末倒是也笑来着,笑着笑着却不得不挂断手机,以阻断突然来自南方的沉默。跟李菓面对面地坐着,商末还在笑,可人家不笑,看上去倒是依然腼腆,只是说起话来十分有底气,他在公司里怎么勤恳怎么能干,又要升职什么的,要紧的是,重孙子继承了太爷爷的遗志,老人家当小伙计时从来不忘记学做大掌柜的本领,也难怪有了自己的铺子,竟然在老家县城数一数二哪!商末笑得动听也好看,何况,小酒吧里的音乐换成了《Fly Me To The Moon》,奥利维亚翁唱着歌想飞向月球,别人也想啊,那就一起飞吧!
那辆银灰色雷克萨斯什么时候停在了小酒吧门前,商末不知道,可她看见了戴着墨镜走进来的沈涵,两个人像不认识一样,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再浅浅地一笑就完了。沈涵随后坐在一张离商末和李菓不远的桌子旁,照样要了杰克丹尼,喝一口就把目光投向窗外,好像只在意的确挺不错的阳光。李菓也不在意沈涵,跟商末喝着洋酒依然有来有去地说,与别人合租房子总是不自在,干脆个人租了一套两居室,有了可任意作为的空间,自然有了快乐,尤其是下班回去后,坐在落地飘窗前,享受着阳光、洋酒和音乐,只是终究少点什么……呵呵呵——说着说着又腼腆地笑了。商末瞟一眼好像依然在意阳光的沈涵,也笑着和李菓说了好多话,谁见了都觉得她诚心实意地爱一个像兄弟似的大男孩,至少此时的爱情不掺杂一点水分!沈涵也看出来了,却只轻咳了一声,好像嗓子真的不舒服与商末没一点瓜葛。商末觉得戏该收场了,依然动听也好看地笑着说出要与李菓分别的理由,人家善解人意,却得让姐先走,要在心中留下一个美丽的身影!商末好像真被感动了,大姐姐变成了小妹妹,撒娇使气地让李菓先走,见争执不下干脆用石头剪子布定输赢。待李菓起身离开了,沈涵又冲着商末笑,却还没闭上嘴手机就响起了铃声。见沈涵把手机放在耳边说着话慌慌地走出了小酒吧,商末扭头看到李菓丢在桌上的钱,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得拦住一个要追出去的服务生替太子爷结账。
沈涵刚走出小酒吧,一辆红色法拉利跑车就停在了街边,随后一个细高挑的小女子拉开车门走了下来。隔着窗户,商末能猜出小女子跟沈涵比比划划地说什么、接下来还要做什么,觉得挺有意思才呵呵地笑了,只是还没收住声,公子爷又打进了她的手机。公子爷好像也在酒吧里,盼着商末早日回京,还要驾着老子的猎鹰900来接公主殿下,省得总是浪费移动资源隔着千山万水与情人说悄悄话。商末只是笑,待有人招呼公子爷才结束通话。沈涵依然跟那个细高挑的小女子纠缠,人家好像挺生气,可她终究见到了想见的人又觉得挺好,一张粉脸才时阴时晴。商末觉得无聊了就想紧着回家,可她刚走出小酒吧,一辆悍马H6突然刮风般地开过来也停在了街边,一个留着一头黄发的小伙子拉开车门走下来,跑过去拉住那个小女子的手气哼哼地说:“从深圳跑出来玩自驾游只为了见我的情敌是吧?”咬着牙抻出自己的手,小女子扬起来给了小伙子一个大嘴巴也气哼哼地说:“我见到的是个懦夫!”说罢转身钻进法拉利开起来就一溜烟地跑了。小伙子没顾上有些疼还有些热的大胖脸蛋子,赶忙回到悍马车上也开起来紧追不舍。商末笑呵呵地走到沈涵跟前,见他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就说:“回去吧懦夫?”沈涵讪笑着说:“咱俩今天跑到小坨山转了大半天,吃完午饭本不想再出来,却觉得心里闷干脆走出了家门,原想散散心,却碰见沈括回去了,干脆开着他的雷克萨斯撒撒欢儿……呵呵呵——紧着走吧!”商末依然笑呵呵地说:“好像垚村只有一个人开奔驰E级吧?”说罢仰起头看了看慢慢黑下来的天,丢下沈涵向着那辆银灰色雷克萨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