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是酒后戏言,可柳锦兰想起赢了她的沈震心里还是不痛快。商末心里也不舒坦,却又不能说,那只好憋着呗!说话就要订婚,沈涵害怕商末惹出什么乱子,满打满算才七八天的假期,来来回回地一折腾得搭上两三天,觉得还是尽早离开垚村才好干脆拨通了她的手机。商末好像也刚起床,听了沈涵的话沙哑地笑了笑才说:“高兴又能怎么样?咱俩横竖还要各奔东西!”话听着有点硬,沈涵却不好戗着商末,只能讪笑着说:“还是高高兴兴地过完每一天才好,我过去看看吧。”商末挺难受地咳了一声,沈涵想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人家却挂了手机。 沈家的房子也是新样式,东西两边的屋子是寝室,中间的隔一道墙就有了客厅、餐厅和厨房,倒是都装着门,可沈涵昨天晚上去茅厕回来没关严,跟商末在手机里说话的声音又高。沈万岁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走出寝室的沈涵瞪着眼说:“别以为老子没学问,你爷爷活着时没少琢磨甲骨文,卜辞上说,呼取郑女子,就是强迫娶郑家的丫头,咱们也要呼取商家的闺女怎么着吧!”老美人拿着把勺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原想让爷儿俩吃饭,见沈震脸红脖子粗地大嚷大叫就说:“你以为谁都愿意让沈家呼取呀?”儿子回了家,说话的底气挺足!其实呢沈震可心疼老婆了,当着儿子的面却不能丢面子,干脆扬起手一拍茶几说:“想去冷宫是呗?”沈涵只是笑了笑,紧着梳洗了,饭也不吃,回到寝室背起一个丢在家里的LV包就走了出来。 柳锦兰也坐在客厅里喝茶呢,见到走进去的沈涵就耷拉着脸蛋子说:“来呼取我闺女是呗?”商末她姥姥的病好了,也有了精气神,从寝室里走出来瞪着柳锦兰说:“怎么着都比你假装解溲半路跑了强!”沈涵笑着赶紧搀着老人家坐在了沙发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柳锦兰还说昨天晚上用石头剪子布跟她较劲的沈万岁,好在沈涵早有准备,玩玩王八壳子倒是成不了神仙,却能当和事佬。紧着从肩上摘下LV包,沈涵从里边拿出一块龟壳和一小瓶二锅头。沈涵占卜用的都是腹甲,除了锯削刮磨,又得在上边挖出枣核形的凹槽,再在槽的一边用刀或钻头弄出个小窟窿才行。商末她姥姥不知道沈涵要干什么,可柳锦兰明白,她见沈汉清弄过,跟算卦差不多,只是人家从来没用王八壳子给谁测过吉凶。沈涵也不多说,打开二锅头倒在瓶盖里,再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待他把龟壳放在火上烧烤着,淡蓝色的火苗腾腾地顺着小窟窿往上冒,还发出嘎巴巴的声响,工夫不长就有了裂纹。柳锦兰和老母亲也像跪在佛殿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商末从寝室里走出来见沈涵又神神叨叨的,笑呵呵地靠在门框上看热闹。拿着龟壳看出了端倪,沈涵赶紧放下,又从LV包里拿出刻刀在上边写了几行甲骨文。见那些字像小孩子们乱画出来的,柳锦兰笑呵呵地说:“让陛下我猜谜是呗?”沈涵摇了摇头像个老夫子似地说:“癸巳卜:涵贞,王骨凡受佑……啊……王是您老人家,骨凡是坼裂现吉兆,也就是说,母皇陛下受菩萨的保佑将事事如意!”柳锦兰有一双挺好看的丹凤眼,老了胖了却还不难看,尤其是笑起来依然让人心里舒坦哪!起身跑过去拉着商末回来,柳锦兰又坐在沙发上才笑呵呵地说:“瞧瞧吧瞧瞧,陛下我有菩萨保佑,自然不怕沈万岁作祟,别像个霜了的茄子,穿暖和点跟姑爷出去溜达溜达,过了年咱就把沈涵呼取到商家!”商末她姥姥可不糊涂,说不清呼取是究竟什么意思,却猜到了,难怪跟着闺女一个劲地笑。沈涵倒也笑了,却苦。只是商末突然变成一朵盛开在三月里的桃花,母皇以为她不高兴全是为了沈万岁的石头剪子布……呵呵呵——笑着拉起沈涵就离开了商家。 小坨山不高,倒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风景,却讨人待见,除了花草,还有杨树、柳树和酸枣树什么的,都是自生自长,到了时节总是那么热闹,要紧的是,山上的石头能烧出石灰来。多少辈子了,好多垚村人都指着那一山的石头发了家,沈涵他祖爷爷就是靠着开小灰窑娶了外县财主家的女儿。当年,沈震和那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拜了天地,却得拿出看家的本事才能到处称朕,干脆也在小坨山下烧起了石灰,还拉上追随他的人,挣了钱就给兄弟们一个个地娶媳妇。待兄弟们的孩子见到沈震都会喊朕了,政府也下了死命令,二氧化硫烟尘绝不能污染蔚蓝的天空,干脆下令拆除了那些小灰窑。泥石流过后,那块青石只露出有卜辞的一面,沈汉清怕被人毁掉还在上边盖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只是自从生产队解散后,小坨山下的小灰窑就多了起来,差不多天天有人在山上放炮炸石灰石,还得把大块的用锤子打碎才弄到灰窑里去,那块刻着卜辞的青石自然在劫难逃,却是废物,被“挫骨扬灰”自然不在话下。垚村人跟着生产队队长烧石灰的时候,小坨山下只有几个小灰窑,还不至于去山顶上炸石灰石,何况,沈汉清发现的那块青石依然被埋在山中,可能是若干年前发生过地震或泥石流的缘故。跟沈涵走到半山腰,商末突然提出了质疑,难道就没留下一点碎渣?沈涵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说:“爷爷发现那块青石的时间是1980年8月9日,回到家倒是说给了奶奶,只是老太太知道,他就是在地里发现一块埋着的废铁,都要琢磨琢磨是不是汉代或春秋时期的文物,自然也不会在意小坨山上有一块刻着卜辞的青石。咱俩上小学那年,一场暴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又导致泥石流爆发,小坨山自然难逃厄运,就是留下残渣也早不知所踪!”商末抱着沈涵的胳膊往上走本该稳步行进,却踩住一块拳头般的石头,啊啊地尖叫几声也趔趄了。沈涵赶忙拉住了商末,可他低头看见那块青石上的卜辞,又紧着丢下人家蹲下身去。那块青石只有一半露了出来,上面竟然刻着“取竹女”三个字,沈涵忙着从肩上拿下LV包……啊……还是柳锦兰让他背上的,说王八壳子是吉祥物,丢掉可就受不到菩萨的保佑了……呵呵呵——想想也是啊!商末也蹲下来抢先从LV包里拿出刻刀,一点点剜着青石说:“知道什么叫打嘴现世了吧?”趁着商末耐心地对付那块青石,沈涵讪笑着从兜里掏出手机,好在外县在大坨山上实现了wifi全覆盖,小坨山自然成了近水楼台,紧着打开WPS2019,找到那个存有卜辞的文档,用手指划动着一条条地对照。待商末剜出那块青石,沈涵也找到了证据,□□卜……听竹取……占惟……啊……这条卜辞出自《殷商子卜辞合集》,意思是说一个早出嫁的竹族女人,跟商朝的王或侯商议通婚嫁女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告庙纳吉、卜选吉日。拿着那块青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商末把刻刀塞回LV包才皱着眉说:“上边的‘取竹女’仨字跟‘听竹取’也不对榫儿呀?”用手指划动着屏幕,沈涵突然停下来说:“瞧瞧吧傻丫头,壬申卜,真贞,雀取竹女……呵呵呵——这不就跟那三个字对上了?”说着拉起商末把人家抱在了怀里。商末挣开沈涵,举着那块青石用一只手硬把人家推向南边说:“挥挥手吧,那才是爱情的方向!”沈涵也皱了皱眉,可他转过身来依然笑呵呵地说:“我从爷爷留下的照片上复制了壬申卜这条卜辞,应该出自你手里的青石上。”商末忘了沈涵刚才的任诞,看了看人家的手机,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青石才说:“贞就是占卜,占卜的人自然是真,人家在龟甲上问问,能不能让雀娶竹族的小女子。我想知道真是谁?雀又是谁呢?”沈涵把手机装进兜,从商末手里拿过那块青石,弯腰拎起LV包背在肩上才笑着说:“再去上边找找,说不定会大有收获,那咱们就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往山上走着,沈涵的嘴不能闲,待他觉得腿软了,商末却抢先坐在一丛酸枣树旁的石头上。沈涵见酸枣树左边还有块青石也坐了下来,商末皱了皱眉才说:“你还没说真到底是谁呢?”沈涵把那块青石塞进LV包,从兜里掏出手机用手指划动着屏幕说:“我从读中学就研究爷爷用海鸥照相机留下的卜辞,里边所说的竹女该是后来的妇竹,只是在殷商卜辞中妇竹这个名字不是出现过一次,可有身份的女人才被称为妇。竹女变成妇竹应该是她嫁给雀当妾之后,依据爷爷留下的卜辞判断,她婚后跟随妇好打了不少仗,还取得了不凡的业绩。只是我几乎查阅了殷商时期所有的卜辞,竟然没一条记录妇竹征服过鬼方和土方的事迹,这么着故事就有了起伏。”商末依然皱着眉说:“真到底是谁?”沈涵笑着说:“史官……啊……却是专门为妇竹占卜的史官,相当于私人秘书……”商末突然打断了沈涵的话说:“我知道妇好是商王众多妻妾中的一位,以骁勇善战闻名,深受武丁的宠爱,除了执掌祭祀,还有封地和奴隶,那在官方的卜辞里为什么看不见与妇竹有关的文字呢?”沈涵又把手机装回兜,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才说:“施主,待老衲慢慢道来!”接下来沈涵就说起了妇竹的故事,当然是依据卜辞探佚出来的,听起来好像是传说,可商末相信沈汉清的孙子绝不会信口开河。 说起妇竹,沈涵当然不能丢下孤竹国。夏朝时期孤竹国就存在了,依据考古发现,其地域涵盖京津和辽西地区,连TS市滦南县都有文物出土。至商朝武丁执掌朝政,孤竹国也到了鼎盛时期,跟土方、有易接壤,与东北地区的贸易十分兴盛。孤竹国与商朝王室来往密切,除了他们的国君墨氏与商王同为子姓,还有姻亲关系……呵呵呵——商末听沈涵说着也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动,待她觉得手指不舒服了才抬起头来说:“我可不想光听百度里的话。”沈涵不理会商末说什么,只在意一个在孤竹国和北蒙生活过的小女人。真在卜辞中说,去北蒙前,竹女生活在繁华的孤竹城里,父亲有一家制骨作坊,除了一个妻,还有四个妾。有一天,商王武丁的重臣雀去孤竹城巡视,见到一个站在制骨作坊门前的姑娘竟然一见钟情。回到北蒙,雀就禀告了商王,他深得武丁的宠信,出土的文物中有不少诸如“王飨雀”、“王斯雀配”之类的卜辞,那他多娶几个媳妇玩玩自然不在话下,这么着竹女就被呼取到了北蒙,接下来自然该说说真了。留在青石上的卜辞里说了好多真与妇竹有关的事情,从妇竹出嫁到入狱她们都没分开……呵呵呵——商末笑着又打断了沈涵的话,一个劲地冲人家要证据。沈涵可不含糊,再从兜里掏出手机,干脆一条条地列举,庚戌卜,真贞,雀于春至,遇竹□□;己酉卜,真贞,□□占惟,雀来,□□,吉;丙午卜,真贞,□□,丁亥媵,雀迎□□,真比□□……啊……嫁为媵,娶就是迎。这么着就可以断定,从雀去孤竹城见到竹女,到求亲、迎娶,真都在跟前来着,“比”在卜辞中是跟随、跟从的意思,那两个人有母女关系就不用怀疑了吧?商末瞅了沈涵老半天才摇了摇头说:“不一定。”手指在手机屏上划动着,沈涵找出一条卜辞笑着说:“己酉卜,真贞,土方,遇竹女于丘,七月……也就是说,真在某一年七月的一天去了土方,打猎或干别的事情,走进一个小土丘遇到躺在草丛里的竹女。接下来的卜辞中说得更清楚,竹女那时候还是个刚呱呱落地的婴儿,母亲可能产后大出血,真就埋掉死人把她抱回了孤竹国。”商末也笑呵呵地说:“那真是竹女的养母,还是陪嫁女呗?”沈涵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吧!留在青石上的卜辞中也有逗露,真是个妾,跟竹女的父亲生活了几年,陪着养女去北蒙自然有说得过去的缘由。真隐瞒了竹女的身世,直到养女要嫁给雀才说出真相,那母女俩从那儿就志同道合了!”商末又皱起了眉头,死死地盯着沈涵说:“那真和妇竹一起与雀或武丁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斗争呗?”沈涵啊了一声说:“没错,真和妇竹都是五四式好青年!”说完又笑了,商末却没笑,仰起头盯着落在一棵榆树上的麻雀老半天都没言语。那只麻雀可能觉得乏味了,干脆冲着商末叫了两声就忒楞楞地往西飞去。商末直到看不见那只麻雀的影子了才说:“妇竹的结局如何?”沈涵的手指依然在手机屏上划动着,听到商末的问话头也不抬地说:“真在卜辞中说,妇竹有疾,□□血,亡于圉,□□……啊……大意说妇竹犯了重罪病死在狱中,占卜的时间肯定是她逃出北蒙之后,至于目的不得而知。妇好死后,除了丰厚的陪葬品,还有很多殉人和殉狗,可妇竹连尸骨都难觅其踪!”商末倒是没少听沈涵说起青石啊卜辞啊什么的,却从来没像今天这么认真,妇竹究竟犯了什么罪?真为什么来小坨山,还在青石上留下了那么多卜辞?妇好为什么任由她的战将病死在狱中呢?两个人是对手还是朋友?罪魁祸首是雀还是武丁……啊……再是……唉——只是没说完,手机就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见商末皱着眉头紧着回复了短信,沈涵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呵呵地站起身来往山下走去。商末不甘心其实呢人家干什么事情都是这个样子,紧着也起身追上去拉住沈涵的胳膊说:“卖关子是吧?”沈涵收住脚回过头来伸出一只手说:“老规矩,石头剪子布!”商末当然不能示弱,三个回合下来却平局,沈涵扬起手用一根手指在她的鼻子上剐了一下,挺得意地笑着说:“心躁必定难定其神,冷静冷静吧丫头!”说罢扭身要走。只是沈涵的手机也响起了铃声,商末从他手里夺过来放在耳边,划动了接听还哈哈大笑,听到的却是沈括的声音。沈括是沈涵他二伯的儿子,自己在镇上开着一家酒店,媳妇凤菊个人住在县城的一片小区里,除了跟阿玛尼、古琦和香奈儿较劲,还跳跳广场舞、登登山,有时候也拉着一群小娘子跑到市区撒撒欢儿。沈涵和凤菊有时候倒是玩玩鹊桥会,到底分开的时候多,老子娘天天盼着有个孩子能把小两口拴住,只是迟迟不能如愿,两个人不是不想生也不是不能生,总是疙疙瘩瘩的,就是有机会都错过了。听到商末的笑声,沈括也笑着喊了一声弟妹就要她把手机给沈涵。沈涵从商末手里接过手机干脆激活了免提,沈括也不过问问他订婚的事情。扭头冲着商末又挺得意地笑了笑,沈涵大声大气地跟沈括说着话就往山下走去。商末仰起头长出了口气,咬着嘴唇跺了跺脚才紧着去追沈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