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一走，奉仙司正堂里那股肃穆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孙德海那张紧绷了半天的国字脸，刹那间就化开了，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活脱脱一尊刚开了光的弥勒佛。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沈望跟前，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那股子热情劲儿，跟先前在门口看见学子斗殴时的焦躁判若两人。
“沈望！我的好兄弟！不，沈老弟！你可是给老哥我长脸了！天大的脸面！”
孙德海的嗓门洪亮，震得整个正堂都嗡嗡作响。
“你听见没？周夫子说你能成进士！进士啊！我的老天爷，那是文曲星下凡！”
他激动地搓着手，绕着沈望走了两圈，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
“去京城！必须去！老弟你要是想去考科举，老哥我全力支持！钱不够？说个数！一千两？两千两？你只管开口，我给你凑！人手不够？我给你派两个机灵的家丁，路上端茶倒水！”
沈望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炽热，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
“多谢统领厚爱。”
“哎，还叫什么统领，见外了不是？叫孙大哥！”孙德海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说吧，什么时候动身？我好给你安排！”
沈望略作沉吟，开口道：“我想尽快出发。”
孙德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有些意外。
“这么急？武举不是要到十二月才开考吗？现在才七月，你过去这么早干嘛？京城米贵，居大不易啊。”
他这是真心实意在为沈望考虑。
“大夏王朝的武举，是全国统一开考，先在各州府通过会试，才有资格入京参加殿试。”
“那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一举扬名的机会。”
“你现在去，人生地不熟的，太早了。”
沈望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一介白身，若不是参加科举，连留在京城的资格都没有，早些去，也能长长见识。”
孙德海听完，咂摸了一下滋味，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
这小子，年纪轻轻，想得却比谁都远。
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普通人别说去京城了，一辈子能京城的边都没有沾过。
他不再劝阻，一拍大腿。
“好！有志气！那就这么定了！你准备一下，我这就去给你备好盘缠和举荐信！”
“多谢孙统领。”沈望给了该有的尊重，并没有因为周夫子刚刚到来，孙德海的态度改变，就对孙德海有什么轻待，再怎么说，他也是奉仙司统领，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没有飘。
过了一会，孙德海回来，递给了沈望一袋信封，里面装了不少银票，还有举荐信。
“拿走吧。”
沈望拱手道谢，“多谢统领。”
孙德海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目送沈望离开，孙德海摩挲着下巴，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之前的那个赵谦呢。
说也要参加科举，和沈望一起报名参加的。
沈望有周夫子看好，自己举荐也就是给个顺水人情，赵谦这小子，就且看看他三个月之内能不能突破到八品吧。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他举荐的。
孙德海慢悠悠的端起一旁茶桌上的茶杯，提盖轻轻一吹，抿了一口茶，整个人舒坦的躺倒在椅子里。
…………
告别了打了鸡血一般的孙德海，沈望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周夫子的府邸。
“是谁？”
“我，沈望，求见周夫子。”
门童一见是沈望，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恭敬地将他引入书房。
“原来是沈望公子，请进。”
沈望也没有想到，这个门童也认识自己，只怕是之前文会的时候，见过自己一面。
入府之后，在门童的指引下，看到了周夫子。
门童通报，“老爷，沈望，沈公子来了。”
周夫子正在临窗挥毫，见到沈望，立刻搁下笔，脸上露出真切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周颖枝也站起身来，盈盈一礼，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他。
“见过夫子，见过小姐。”
沈望一一还礼，然后对周夫子道：“晚辈即将远赴京城，准备科举。今日特来向夫子辞行，也多谢夫子方才在统领面前为我美言。”
“哈哈哈，老夫可不是会看人情说话的人。”周夫子捋着胡须大笑，“老夫是真心看好你，你若走文途，前途不可限量啊，可惜，可惜。”
沈望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周夫子还是想要自己读书走儒道。
但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脑里不过是有了几句背过的诗词，真要比拼学问什么的，不可能比得过这个世界，苦读了几十年的读书人。
行儒道，不会有什么大成果。
周夫子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言，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这么早就去京城，也好。小女颖枝，过些时日也要回京城探亲，不如……你们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望闻言，不禁看向周颖枝。
只见这位有着花容月貌的才女正在研墨，听到这话，没有什么表示。
周颖枝长得极好，也有很多人喜欢她，不知道多少读书人想要得到这位佳人。
不仅能抱得美人归，更是能以此得到周夫子的关注。
未来科举为官，背靠着周夫子的人脉，未来一飞冲天也不为过。
这么一个美佳人，周夫子要将她塞到自己的身边，真不怕自己动什么歪心思啊？
沈望心中胡思乱想着，口头上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周夫子将沈望的神态看在眼里，竟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不是什么坏事。”
这几乎是明示了。
就是说，我看好你沈望，你可以和我女儿多接触接触，要是能看对上，就能在一起，他不反对。
沈望心里一阵哭笑不得，这老夫子，学问做得顶尖，当起媒人来也是这么直接。
此刻周颖枝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爹，你胡说什么呢。”
周颖枝这作态，似乎也不是太反对。
沈望能感觉到周颖枝那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的视线，对自己有多少好感暂且不论，起码对自己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面对美人娇羞，沈望心中却古井无波。
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奢侈品，更是修行路上的牵绊。
肉体之交尚可，谈情说爱，要负责的那种，他实在没有那个精力。
不过，他并未拒绝这份好意。
“如此，便叨扰周小姐了。”
见他答应，周夫子似乎都松了口气。
沈望随即正色道：“夫子，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走之后，还望夫子能照拂一下我舅舅一家，若县里有什么变故，能保他们周全便好，实在不行，便请夫子设法让他们离开平安县。”
周夫子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说。
但见他神色郑重，也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头。
“你放心，只要老夫还在平安县一日，便无人敢动他们。”
有了这句承诺，沈望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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