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望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推开门时,晨光才刚刚透过薄雾洒在院子里,青石板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舅舅杨天明已经在院子里打拳,动作缓慢却透着股子韧劲。
看见沈望,中年人收拳停下,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上青筋毕现。
“今天正式去司卒那边报到?”
“嗯。”沈望点头,声音平静,“早点过去,免得迟了。”
杨天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司卒不比收尸人,规矩多,保全自己最重要。”
这种最真挚的关心让沈望心头微暧。
沈望应了声,没多说什么,随手捏了捏一旁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喝着玉米粥的小杨芯脸蛋。
“不可以捏脸,会变大变丑的。”
沈望哈哈大笑一声。
在对方哼叽埋怨声下,转身出了门。
沈望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他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昨晚那场观想带来的蜕变还在持续影响着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
街边小贩吆喝的声音,远处传来的犬吠,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油烟味,都比以往更加分明。
每一种气味都能分辨出来源,每一个声音都能判断出距离。
炼神九品,开神境。
这个境界让他的感知力暴增,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他现在能感知到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时间去适应,去筛选哪些信息重要,哪些可以忽略。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望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正朝这边跑来。
那人额头冒汗,呼吸粗重。
那人看见他,立刻停下,弯腰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说::“沈司卒,统领召见,让你立刻过去!”
沈望心里一紧。
这么早就召见?
不会是那档子事还没完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跟着差役一路快步走到司卒所在的衙门,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老王头扶着墙,脸色煞白得像张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张变也在,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和愤怒,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沈望走过去,老王头看见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沈……你也被叫来了?”
“嗯。”沈望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老王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厉喝打断。
“别废话,一个一个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门框都微微颤动。
沈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跟着其他人走了进去。
大堂里,一个身穿玄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胸前绣着一个黑灯,灯芯处还绣着一缕金线。
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间透着股子凌厉的气势,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他身旁站着奉仙司的统领孙德海,此刻孙德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那个玄袍男人,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沈望的心往下一沉。
提灯司的人。
玄袍男人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最后那目光落在沈望身上。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沈望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直视回去。
“你就是沈望?”
“是。”
“前些日子,禁军在乱葬岗被剑宗乱贼袭击,你去过那里?”
沈望点头。“去过,那时候我还是收尸人,去那里收尸是本分。”
玄袍男人冷笑一声,鼻息间发出一声嗤笑。“收尸?你收了什么尸?”
“几具无名尸体。”沈望回答得很快,“都按规矩送回义庄了。”
“是吗?”玄袍男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到沈望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有人已经把你供出来了。说你收留了剑宗的人,还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沈望心里一紧,但面上依然平静。
在收尸人义庄,他根本没有几个朋友,唯一熟悉的,也就老王头。
但老王头明显就是没比他早到多久,根本不可以被审问过,再说老王头也不会知道谁是剑宗的人,更不可能知道更多东西。
这个提灯司监察想要用这个诈自己,是他失算了。
“大人,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我从头到尾都没接触过什么剑宗的人。”沈望面色平静的回道。
“还嘴硬?”玄袍男人突然抬手,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桌面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你身边的人都把你供出来了,你还不说实话?”
沈望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您大可以拿出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就这么随便给人扣帽子,恐怕不太合规矩吧?”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玄袍男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死死盯着沈望。
沈望却不避不让,只是平静地回视连眨眼都没有。
他在赌。
赌对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只是在诈他。
果然,玄袍男人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座位上,椅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现在是司卒了,受朝廷九司庇护,我今天不动你。”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更冷,“但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清白,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沈望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明察。”
“滚吧。”
沈望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老王头的惨叫声。
他脚步一顿,随后离开了大堂。
出了衙门,沈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当场拿下了。
但他赌对了。
对方没有证据,只是在诈他。
可是……老王头呢?
沈望睁开眼,看向衙门的方向。
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连街上的行人都纷纷加快脚步离开。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王头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老人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整个人像是丢了大半条命,走路都在打晃,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看见沈望,他勉强扯出个笑,嘴角抽搐着,眼神涣散。
“小沈……我这条老命,经不起折腾了……”
沈望走过去,扶住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体在剧烈颤抖。“王叔,您……”
老王头摆摆手,手指都在发抖,打断了他。“没事,死不了。就是……就是以后怕是干不了什么活了。”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放大,显然是被搜了魂。
搜魂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后半生能不能生活自理都说不准。
沈望的心像是被压了一座大山,沉甸甸的。
没多久,张变也出来了,年轻人的脸色虽然不太好,但比老王头强多了,至少还能自己走路,只是脚步有些踉跄。
他一出来就开始骂骂咧咧,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出满腔的怒火。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老子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沈望没说话,只是扶着老王头慢慢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赵谦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家伙,此刻也像是被扒了一层皮,脸色煞白,眼神闪烁,走路都有些不稳。
他没有被搜魂,这单纯是被吓的。
看见沈望一行人,他强行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挺直了腰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负手离开,但那脚步还是快了几分。
沈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世界,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现在成了司卒,所以那个提灯司的百户不敢对他动手。
但老王头和张变呢?他们只是普通的收尸人,所以就只能任人宰割。
沈望扶着老王头走到街角,让他靠墙坐下休息。
老人的呼吸很微弱,眼神也有些涣散。
“小沈……”老王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以后……你要小心。”
沈望点头。“我会的,王叔。”
“那些大人物……不把咱们当人看的……”老王头苦笑,“你现在是司卒了,比我们强点,但也要小心……”
沈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皇帝的头还在他手里。
这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那些幕后之人已经从剑宗身上转移到收尸人身上了。
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剑宗都必死无疑。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风险。
沈望目前无忧,但剑宗……
他想起了墨知雪。
那个少女如果够聪明,能听进他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除了幕后之人,天下谁都不知道,北宗皇帝已经死了。
沈望收拾了一下心情,扶着老王头站起来。
“王叔,我送您回去。”
“不用……”老王头摆摆手,“我自己能走。你去忙你的吧。”
沈望犹豫了一下,看着老人颤巍巍的背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司卒的办公地方走去。
这个小城已经成了危险之地。
保不准什么时候,整个城都会被丧心病狂地覆灭掉。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进入太玄京,迈入真正的权贵阶层,所谓九司,也只是朝廷的统治工具。
这里不是沈望的终点。
但这不容易。
想要一步登天,唯一的办法就是科举。
但科举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得要统领这一级别的人举荐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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