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承妆 · 第四百五十一章·心窍

　　袁三第一次觉得眼前的母亲十分陌生，甚至让他产生出一种害怕的情绪。他神情激动地叫道，“住口！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这会儿已经疯癫了，不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来人，扶太太回房休息！” 　　门外立刻涌入两个心腹小厮。　　袁太太却纹丝不动，一脸淡然地道，“你之所以如此不安，是不是笃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震撼你的三观，让你一直坚信的东西产生动摇。” 　　袁三嘴硬道，“我有什么可不安的？” 　　袁太太道，“那你就让我说下去好了。你都这么大了，难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也分辨不出来吗？” 　　袁三冷冷一笑，向两个小厮挥了挥手，等他们齐齐退出去后，他这才道，“好了，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袁太太道，“当年袁家那场火，的的确确是我放的。当初我和你父亲奉长辈的命令成亲，完全是为了两家的联合，本身毫无感情可言。等我嫁到袁家之后才知道，你父亲早就有了心上人，甚至为了她寻死觅活，最后受制于袁家，又死不成，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低头成婚。这样的两个人聚在一起过日子，貌合神离，实在连陌生人也不如。原本以为会这样相敬如宾地过到死，可没想到……你父亲从前的心上人嫁人没多久丈夫就去世了，她婆家诬陷她命里克夫，要将她沉塘示众。你父亲千里迢迢赶过去，将她从阎王爷手里救了回来。若是事情到此为止，那也罢了，可他们居然旧情复燃，行了苟且之事，又勾搭到了一起。你父亲回到家中，请长辈主持，要将那女人娶回家里，与我平起平坐，视为平妻。长辈们起初是不答应的，但我因婚后与你父亲感情疏离，嫁到家里一直没有身孕，渐渐地在你父亲的威逼利诱之下，长辈们也松了口。” 　　袁三听着母亲徐徐讲述当年往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袁太太继续道，“我虽然始终没有表态，但娘家又不全是死人，他们自然是不答应的。两家闹僵起来，关系一度交恶。当初选择联姻，完全是为了家族利益，如今分崩离析，两边自然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最后在我娘家的主持下，你父亲终于老实了不少，不敢再提平妻之事。不过他也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心上人，让她在我的手底下小心过日子，所以在外头租了房子，一年到头，在外面比在家的时间还要多。” 　　袁三阴沉地看着母亲，低声道，“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去放火？只是因为嫉妒吗？” 　　袁太太轻轻摇头，“我对你父亲毫无感情可言，有什么值得嫉妒的？我单纯就是不想活了。后来我娘家出了事故，惹了不该惹的人，袁家见死不救，甚至趁机吞并了不少产业。我当时就看清楚了，在家族利益面前，渺小如个人，人微言轻，哪有说话的资格？想开这一点，我就放了那把火。原本只是想烧死我自己，没想到那一夜突然刮起了北风，风助火势，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片，最后再也控制不住……” 　　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般。　　袁三咬着牙道，“那场火中死了那么多的人，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觉得愧疚？” 　　袁太太冷漠地道，“对谁愧疚？你父亲与我不过是陌生人罢了，袁家的人更是吸血的毒虫，我为何要愧疚？” 　　袁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自己记忆力软弱无能的母亲吗？　　他惊讶地道，“那我呢？你毁了我的家，害死了我的父亲，使我痛苦一生，难道就不觉得对不起我？” 　　袁太太幽幽地道，“是我给了你生命，没有我，你一辈子也看到天边的太阳。就这一点，我就不必对你有任何愧疚之心。何况……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纠结于袁家的过去，可你根本听不进去啊。” 　　袁三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巨大的动作使得他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胸膛流了下来，“我怎能不纠结？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全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他们……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袁太太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将儿子的音容样貌刻在脑海里一般。她低声道，“那你可知道？如果当初我没放那把火，你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袁三一愣，满脸不解地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太太道，“这还不简单吗？你根本就不是袁家的血脉。你父亲常年在外边留宿，我怎么可能会有他的孩子？何况日子也全然对不上。袁家的人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 　　袁三彻底呆住了。　　他脸色苍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不是袁家……的血脉？　　荒唐！　　太荒唐了！　　袁三失笑道，“如果我不是袁家的人？那我是谁？” 　　袁太太微微侧过身，扫了跪在一旁肩膀直抖的姜叔一眼。　　这一瞬间，袁三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袁家出事后，姜叔从来都没有过离开的念头，不遗余力地照顾着他们母子。　　他为何对自己的事那样紧张，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晴天霹雳。　　袁三只觉得有一道雷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　　他无法相信，他不能相信。　　他不是袁家的人…… 　　他是姜叔的儿子…… 　　那他过去的这些年又算什么？　　一个荒唐的笑话吗？　　袁三失神地大吼道，“你说谎！你说谎！” 　　袁太太眼含泪花地道，“你出生后，你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便以你的性命做要挟，要休了我。甚至你的小命……也保不住。我是真的看不到希望，所以才放了那把火。儿啊！你为袁家赴汤蹈火，筹谋算计，其实全是一场空。是时候停下来了，你也该过过正常的日子了。” 　　袁三拼命地摇头，“不！你说的全是谎话！你疯魔了！你根本不是我的母亲！你是个疯子！” 　　袁太太道，“我说得字字真言，你如此激动，不过是知道我说的全是真话罢了。” 　　袁三仰天大笑，“哈哈哈！什么真的假的！我是袁家的血脉，我要为袁家复仇！就是季家放的火，就是季家！我要杀光季家的所有人，鸡犬不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袁太太伸手想要阻拦，也被他一把推倒。　　等人反应过来时，袁三早已走得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