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季家蒙难的时候,袖手旁观的可是谭家。 如今看到季家又好起来了,这就厚着脸皮贴上来,真真是不要脸。 小厮出门交待了一番,又添油加醋的道,“就没见过谭家这么不体面的,先前老夫人在世时,他们可没少占好处,家里一出点儿事,他们躲得比谁都干净,连个外人也不如,放眼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亲戚。如今大少爷当家,家里上下一心,正是干大事的时候。大少爷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夜里都不怎么睡得好,别为了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烦扰他。” 外院的人自然明白,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 小厮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 季寻汌微微一笑,将手头的活计放下,轻声问道,“盛家最近没什么动静吗?” 小厮被问得一愣,“大少爷想要知道什么?我可以去帮着打听打听。” 季寻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下去吧。” 小厮捂着嘴偷笑着跑了出去。 家里这样可真好呀……或许着就是老人们常说的…… 希望吧?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近海的一处庄子里,正在养伤的袁三一脸阴鸷地盯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出神。 自从那场大火过后,他开始讨厌所有灿烂光亮的东西。那一夜的火光烧红了他的眼,改变了他的一生。 想到自己绞尽脑汁也没有斗过季寻汌,竟然让他平安做成了海贸生意,他不禁气得咬牙切齿,顺手将桌边的一只药碗丢了出去。 自己还是太轻敌了! 屋子里服侍的下人吓得缩紧了肩膀,一个个颤颤巍巍,大气也不敢喘。 听到动静的姜叔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三少爷您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惹得您不痛快了?” 袁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季寻汌已经回到句容了?” 姜叔点了点头,“是,已经回去了。” 也就是说,他在路上所做的安排也被季寻汌轻而易举地破解了。 袁三握紧了拳头。 姜叔无奈地道,“三少爷,季家已经在您的筹谋下跌了个大跟头,您就不要再执着往事了。您的人生还长,不能一直困居过去,还要往前看才行。” 袁三被瞬间激怒,恶狠狠地大吼道,“你说什么?什么叫跌个跟头?季家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可我的家人呢?我的父兄呢?他们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要是我不为他们报仇,九泉之下的他们如何安息?亏你还是袁家的人,居然能说出如此背主弃信的话!你给我滚,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他状若疯狂,又捶又砸,肩膀上的绷带很快便渗出红色的鲜血来。 姜叔大惊,忙道,“是!是我说错了话,三少爷别怒,您身上还带着伤呢。” 一边说,一边往床边飞快跑来。 没想到袁三的速度更快,抬腿便是一脚,直接将姜叔踢了个跟头,软软地摔在了一边。 袁三咬牙切齿地道,“要不是看你自幼照顾我一场的份上,我非要将你五马分尸,再将你的尸骨化骨扬灰!赶紧滚,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姜叔疼得一时站不起身。 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还不快住手!” 说完,一个脸戴面纱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阵仗,她显得十分诧异,盯着袁三问道,“三儿,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 袁三冷冷地道,“和死亡相比,这点儿小伤算得了什么?你不好好在屋子里歇着,怎么到这里来了?”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惦记你吗?谁又惹着你了,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袁三‘哼’了一声,“姜叔以下犯上,口出狂言,已经被我赶出家门,从此不再是袁家的人了。” 中年女子大惊,“你胡说什么?” 袁三道,“他竟然妄图让我放下过去恩怨,实属大逆不道!要不是看在他往日有些功劳的份上,你以为我还会让他活着走出去吗?” 中年女子道,“你小小年纪就背负血海深仇,南北奔走为袁家复仇,哪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他这样劝你,全是一片好意,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 袁三像是被激怒的狮子一般,狠狠地瞪着女人道,“你说什么?连你也觉得我不该为袁家复仇?那些死去的人里,还有你的丈夫和儿子,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中年女子被看得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退开了两步道,“逝者已逝,生者要往前看才行。你满腹仇怨,怎么能活得开心?我这是为你好呀……” “谁要你为我好?”袁三冷冰冰地道,“我生来就是袁家的人,为袁家复仇是我的使命,只要季家还有一个人活着,我就永远不能放下。念在你是我生母的份上,刚刚的话便不与你计较,可也只此一次,下次再犯,可别怪我不念母子之情。” 原来这中年女人是他的母亲袁太太。 袁太太不敢置信地望着儿子,痛惜地道,“母子之情?这些年……你可有将我当过你的母亲?你为了报仇四处奔走,将我丢在这渔村里一待就是几年,逢年过节都不在身边,谁家的母子会这样?” 袁三冷着脸道,“我是为了正事奔走,又不是去潇洒享乐,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袁太太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忽然道,“我有一件事隐瞒了你十几年,原本是不打算说了的,但见你已经鬼迷心窍,冥顽不灵,也是不得不说了。” 袁三不解地看着母亲。 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的姜叔闻声却扑通跪倒,“太太!您这是怎么了?不能说,不能说啊!” 袁太太面无表情地道,“你看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眼睛里除了仇就是恨,可还有其他乐趣?我不是害他,是为了救他啊!” 袁三看到母亲这样,反而从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来。向来无所畏惧,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他忽然觉得强烈的不安,甚至有些紧张地问道,“你要说什么?” 袁太太低声对屋内服侍的人道,“你们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下人们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跑。 等人都散干净了,袁太太这才心如死灰地道,“这些年,你全然恨错了人。其实……你最该恨的人是我。” 袁三满脸不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袁太太叹了口气,缓缓道,“当年那场火,是我放的,与季家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袁三如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呆住,脑子都不会转了。过了许久,他才不敢置信地道,“你……你说什么?你是疯了吗?连这种谎话也敢说。” 袁太太却波澜不惊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等我把话说完,再看我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