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者何

第九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

  【灵蕴散逸:百分之八十八】   那行血红的数据,悬浮在视野的左上角。   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   它只是静静地闪烁。   像极了老旧屋檐下,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残雨。   山灵玉的光芒彻底隐没在阿忘的胸口。   那孩子睡熟了。   小小的胸膛起伏着。   那是生命的律动。   也是我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四周的景物像被水洗过褪色的水墨画。   轮廓正在溶解。   耳边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穿堂风。   而是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轰鸣。   那是灵魂即将崩解的声音。   宇文峙就坐在床边。   他脊背佝偻着。   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我伸出手。   指尖想要触碰他的眉心。   那里常年锁着我不曾抚平的忧愁。   穿透了。   我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皮肤,骨骼。   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凉意。   他猛地一颤。   像被烫到了一般。   他抬起头。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绝望浓烈得化不开。   我知道,时候到了。   就在今夜。   夕阳还没落山。   金色的余晖洒在窗棂上。   暖洋洋的。   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我只能看到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它们穿过我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我靠在软榻上。   调动起灵台最后的一丝清明。   那是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力量。   我看着他。   传递出那个疯狂的念头:   “峙……晚饭……我想……自己做。”   宇文峙愣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颤抖着,想要拒绝。   他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动一根手指,都是在透支存在的时间。   但我看着他。   平静地。   固执地。   那是我们夫妻多年来养成的默契。   他读懂了我的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   在这个人间。   最后的落款。   他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深陷进肉里。   渗出了血珠。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沉重得像是点头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   厨房。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曾是我最熟悉的主场。   如今却成了最艰难的战场。   灶台冷清。   案板上干干净净。   宇文峙想扶我。   我轻轻推开了他。   虽然手掌并没有实感。   但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退到了门口。   背过身去。   肩膀在无声地抽动。   我站在灶台前。   深吸一口气。   虽然肺部早已不需要空气。   我盯着那个陶土油壶。   那是我去年赶集买的。   把手上还有个小缺口。   我伸出手。   抓空了。   手指穿过了壶柄。   第二次。   依然穿透。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不甘心。   我闭上眼。   燃烧灵核。   那种剧痛像是有人硬生生把灵魂撕裂。   但我不在乎。   我将那一丝宝贵的“实感”,强行灌注在指尖。   这一次。   我握住了。   沉甸甸的。   那是重量。   是活着的重量。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了。   是宇文峙帮忙点的。   火光跳跃。   映照着我近乎透明的脸庞。   第一道菜。   清炒藕片。   刀刃切在砧板上。   笃。笃。笃。   声音很轻。   每一刀下去。   我都觉得自己在切割虚空。   藕片落入水中。   激起小小的涟漪。   那是我们初见时的菜。   那时候他笨手笨脚。   盐放多了。   藕还是生的。   我们却笑着吃完了整整一盘。   第二道菜。   莼菜羹。   水开了。   蒸汽升腾。   我看不清锅里的动静。   只能凭着肌肉记忆。   撒盐。   勾芡。   这是阿忘最爱的。   他总说喝了这个,肚肚就不痛了。   第三道菜。   清蒸鲈鱼。   鱼眼泛白。   葱姜铺底。   那是去年中秋的味道。   月圆人团圆。   如今月将圆。   人却要散。   汗水?   不。   那不是汗水。   是灵体过载溢出的灵液。   顺着我的鬓角滑落。   未及落地。   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我在透支。   在燃烧。   在用我的命,换这人间烟火的最后一刻。   ……   菜端上桌了。   窗外的晚霞烧尽了最后一抹血色。   天青了。   夜幕四合。   烛台点亮。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   将影子投射在墙上。   三个影子。   两个实的。   一个虚淡得几乎看不见。   宇文峙抱着阿忘坐下。   阿忘很乖。   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不安地转动着。   看看桌上的菜。   又看看我。   看看他父亲。   我坐在对面。   像一个误入人间宴席的幽灵。   “吃吧。”   我没力气张嘴。   意念微动。   气流卷着声音送了过去。   宇文峙拿起了筷子。   那是他最常用的竹筷。   顶端甚至有些磨损。   他的手抖得厉害。   竹筷在碗沿上磕碰。   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夹起一片藕片。   下意识地。   手腕一转。   送到了我面前。   动作僵住了。   悬在半空。   藕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水。   但他面前的碗。   是空的。   我不需要碗。   我也吃不了。   这一瞬间的停顿。   像过了一个世纪。   宇文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压抑哭声的生理反应。   他硬生生地转过手腕。   将那片藕片。   放进了阿忘的小碗里。   “阿忘……吃。”   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吃……娘亲做的菜。”   阿忘眨巴着眼睛。   拿起小勺子。   笨拙地舀起藕片。   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孩子的味蕾是诚实的。   他嚼了几下。   眼睛亮了。   仰起小脸。   对着我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   嘴角还沾着汤汁。   “娘亲……好吃!”   轰。   灵核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心碎的声音。   若我有心。   此刻怕是早已鲜血淋漓。   我努力扯动嘴角。   想要回他一个笑。   但我不知道。   在这个模糊的光影里。   我那张透明的脸。   究竟摆出了怎样凄楚的表情。   宇文峙低下了头。   他不敢看阿忘的笑。   也不敢看我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并没有夹菜。   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咀嚼。   吞咽。   动作僵硬而急促。   仿佛他嘴里嚼的不是软糯的米饭。   而是满口的玻璃碴子。   他在自虐。   仿佛只有肉体的疼痛。   才能分担心里哪怕万分之一的痛楚。   泪水。   终于决堤。   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一滴。   两滴。   砸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啪嗒。   啪嗒。   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肩膀。   在剧烈地、无助地颤抖。   酒。   也是有的。   两杯清酒。   倒满了。   一杯在他面前。   一杯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指。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   灵力外泄。   杯中那原本澄澈微黄的酒液。   瞬间褪色。   香气消散。   变成了毫无杂质的清水。   我的灵体。   已经连五谷精华都无法承载了。   这是天道的排斥。   也是归墟的召唤。   宇文峙举起杯。   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透过那层水雾。   我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惧。   “云娘……”   他哽咽着。   举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我……敬你。”   我“端”起那杯清水。   其实只是做个样子。   手指穿过了杯壁。   但我还是虚虚地拢着它。   与他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   清晰得刺耳。   他仰头。   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   灼烧着他的喉咙。   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这都没法让他醉。   只会让他更清醒地面对这残酷的别离。   饭吃完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阿忘最后舔勺子的声音。   显得那么突兀。   又那么珍贵。   宇文峙收拾了碗筷。   动作很慢。   他在拖延时间。   哪怕多一秒也好。   他哄睡了阿忘。   再回来时。   夜色已深。   一轮圆月爬上了中天。   月光如水银泻地。   透过窗棂。   无情地照了进来。   照亮了我。   也照透了我。   我靠在窗边。   低头看着地面。   那里只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阴影。   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感觉自己在飘。   像是被风筝线牵着的纸鸢。   线。   快断了。   我抬起头。   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真圆啊。   圆满得让人嫉妒。   圆满得让人心碎。   我凝聚起最后的一丝意念。   看向宇文峙。   “峙……”   声音微弱如游丝。   随时会被风吹断。   他像是触电一样。   几大步跨过来。   紧紧握住我的手。   尽管他握住的。   只是一团冰冷的空气。   “陪我……再看一次……月亮吧。”   宇文峙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   这不是赏月。   这是最后的请求。   也是最后的道别。   那个字。   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   带着血腥气。   “……好。”   声音嘶哑。   支离破碎。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厚厚的白狐裘。   小心翼翼地。   将我裹了起来。   虽然我不怕冷。   但他还是要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   就能留住我哪怕一丝体温。   他扶着我。   其实是他半抱着我。   一步。   一步。   走到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   月光倾泻而下。   整个庭院都被染上了一层凄清的银霜。   石凳很凉。   他让我坐下。   自己站在我身后。   双臂环绕过来。   将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发丝穿透了他的下巴。   没有任何触感。   但他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   固执得像是在对抗全世界。   我们就这样。   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毫无保留地穿透了我的身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臂。   胸口。   已经通透如琉璃。   仿佛下一秒。   就要融化在这片清辉里。   回归天地。   夜风拂过。   远处的蛙鸣声断断续续。   更漏声滴答。   滴答。   时间。   被拉得很长很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每一秒又是恩赐。   【灵蕴散逸:百分之八十八】   那个数字。   终于不动了。   最后的月光。   最后的相依。   只有风。   还在轻轻地吹。   吹散了这一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