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蕴散逸:百分之八十八】 那行血红的数据,悬浮在视野的左上角。 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 它只是静静地闪烁。 像极了老旧屋檐下,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残雨。 山灵玉的光芒彻底隐没在阿忘的胸口。 那孩子睡熟了。 小小的胸膛起伏着。 那是生命的律动。 也是我能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四周的景物像被水洗过褪色的水墨画。 轮廓正在溶解。 耳边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穿堂风。 而是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轰鸣。 那是灵魂即将崩解的声音。 宇文峙就坐在床边。 他脊背佝偻着。 像一座即将坍塌的山。 我伸出手。 指尖想要触碰他的眉心。 那里常年锁着我不曾抚平的忧愁。 穿透了。 我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皮肤,骨骼。 只留下一片虚无的凉意。 他猛地一颤。 像被烫到了一般。 他抬起头。 那双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绝望浓烈得化不开。 我知道,时候到了。 就在今夜。 夕阳还没落山。 金色的余晖洒在窗棂上。 暖洋洋的。 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我只能看到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它们穿过我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我靠在软榻上。 调动起灵台最后的一丝清明。 那是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力量。 我看着他。 传递出那个疯狂的念头: “峙……晚饭……我想……自己做。” 宇文峙愣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颤抖着,想要拒绝。 他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动一根手指,都是在透支存在的时间。 但我看着他。 平静地。 固执地。 那是我们夫妻多年来养成的默契。 他读懂了我的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我作为妻子,作为母亲。 在这个人间。 最后的落款。 他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深陷进肉里。 渗出了血珠。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沉重得像是点头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 厨房。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曾是我最熟悉的主场。 如今却成了最艰难的战场。 灶台冷清。 案板上干干净净。 宇文峙想扶我。 我轻轻推开了他。 虽然手掌并没有实感。 但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退到了门口。 背过身去。 肩膀在无声地抽动。 我站在灶台前。 深吸一口气。 虽然肺部早已不需要空气。 我盯着那个陶土油壶。 那是我去年赶集买的。 把手上还有个小缺口。 我伸出手。 抓空了。 手指穿过了壶柄。 第二次。 依然穿透。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不甘心。 我闭上眼。 燃烧灵核。 那种剧痛像是有人硬生生把灵魂撕裂。 但我不在乎。 我将那一丝宝贵的“实感”,强行灌注在指尖。 这一次。 我握住了。 沉甸甸的。 那是重量。 是活着的重量。 灶膛里的火升起来了。 是宇文峙帮忙点的。 火光跳跃。 映照着我近乎透明的脸庞。 第一道菜。 清炒藕片。 刀刃切在砧板上。 笃。笃。笃。 声音很轻。 每一刀下去。 我都觉得自己在切割虚空。 藕片落入水中。 激起小小的涟漪。 那是我们初见时的菜。 那时候他笨手笨脚。 盐放多了。 藕还是生的。 我们却笑着吃完了整整一盘。 第二道菜。 莼菜羹。 水开了。 蒸汽升腾。 我看不清锅里的动静。 只能凭着肌肉记忆。 撒盐。 勾芡。 这是阿忘最爱的。 他总说喝了这个,肚肚就不痛了。 第三道菜。 清蒸鲈鱼。 鱼眼泛白。 葱姜铺底。 那是去年中秋的味道。 月圆人团圆。 如今月将圆。 人却要散。 汗水? 不。 那不是汗水。 是灵体过载溢出的灵液。 顺着我的鬓角滑落。 未及落地。 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我在透支。 在燃烧。 在用我的命,换这人间烟火的最后一刻。 …… 菜端上桌了。 窗外的晚霞烧尽了最后一抹血色。 天青了。 夜幕四合。 烛台点亮。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 将影子投射在墙上。 三个影子。 两个实的。 一个虚淡得几乎看不见。 宇文峙抱着阿忘坐下。 阿忘很乖。 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不安地转动着。 看看桌上的菜。 又看看我。 看看他父亲。 我坐在对面。 像一个误入人间宴席的幽灵。 “吃吧。” 我没力气张嘴。 意念微动。 气流卷着声音送了过去。 宇文峙拿起了筷子。 那是他最常用的竹筷。 顶端甚至有些磨损。 他的手抖得厉害。 竹筷在碗沿上磕碰。 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他夹起一片藕片。 下意识地。 手腕一转。 送到了我面前。 动作僵住了。 悬在半空。 藕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水。 但他面前的碗。 是空的。 我不需要碗。 我也吃不了。 这一瞬间的停顿。 像过了一个世纪。 宇文峙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压抑哭声的生理反应。 他硬生生地转过手腕。 将那片藕片。 放进了阿忘的小碗里。 “阿忘……吃。” 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 “吃……娘亲做的菜。” 阿忘眨巴着眼睛。 拿起小勺子。 笨拙地舀起藕片。 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 孩子的味蕾是诚实的。 他嚼了几下。 眼睛亮了。 仰起小脸。 对着我露出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 嘴角还沾着汤汁。 “娘亲……好吃!” 轰。 灵核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心碎的声音。 若我有心。 此刻怕是早已鲜血淋漓。 我努力扯动嘴角。 想要回他一个笑。 但我不知道。 在这个模糊的光影里。 我那张透明的脸。 究竟摆出了怎样凄楚的表情。 宇文峙低下了头。 他不敢看阿忘的笑。 也不敢看我的脸。 他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并没有夹菜。 只是拼命地往嘴里塞着白米饭。 咀嚼。 吞咽。 动作僵硬而急促。 仿佛他嘴里嚼的不是软糯的米饭。 而是满口的玻璃碴子。 他在自虐。 仿佛只有肉体的疼痛。 才能分担心里哪怕万分之一的痛楚。 泪水。 终于决堤。 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 一滴。 两滴。 砸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啪嗒。 啪嗒。 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肩膀。 在剧烈地、无助地颤抖。 酒。 也是有的。 两杯清酒。 倒满了。 一杯在他面前。 一杯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指。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点。 灵力外泄。 杯中那原本澄澈微黄的酒液。 瞬间褪色。 香气消散。 变成了毫无杂质的清水。 我的灵体。 已经连五谷精华都无法承载了。 这是天道的排斥。 也是归墟的召唤。 宇文峙举起杯。 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透过那层水雾。 我看到了他眼底深藏的恐惧。 “云娘……” 他哽咽着。 举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我……敬你。” 我“端”起那杯清水。 其实只是做个样子。 手指穿过了杯壁。 但我还是虚虚地拢着它。 与他轻轻一碰。 叮。 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 清晰得刺耳。 他仰头。 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 灼烧着他的喉咙。 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这都没法让他醉。 只会让他更清醒地面对这残酷的别离。 饭吃完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阿忘最后舔勺子的声音。 显得那么突兀。 又那么珍贵。 宇文峙收拾了碗筷。 动作很慢。 他在拖延时间。 哪怕多一秒也好。 他哄睡了阿忘。 再回来时。 夜色已深。 一轮圆月爬上了中天。 月光如水银泻地。 透过窗棂。 无情地照了进来。 照亮了我。 也照透了我。 我靠在窗边。 低头看着地面。 那里只有一团极淡极淡的阴影。 几乎要看不见了。 我感觉自己在飘。 像是被风筝线牵着的纸鸢。 线。 快断了。 我抬起头。 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真圆啊。 圆满得让人嫉妒。 圆满得让人心碎。 我凝聚起最后的一丝意念。 看向宇文峙。 “峙……” 声音微弱如游丝。 随时会被风吹断。 他像是触电一样。 几大步跨过来。 紧紧握住我的手。 尽管他握住的。 只是一团冰冷的空气。 “陪我……再看一次……月亮吧。” 宇文峙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懂了。 这不是赏月。 这是最后的请求。 也是最后的道别。 那个字。 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 带着血腥气。 “……好。” 声音嘶哑。 支离破碎。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厚厚的白狐裘。 小心翼翼地。 将我裹了起来。 虽然我不怕冷。 但他还是要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仿佛这样。 就能留住我哪怕一丝体温。 他扶着我。 其实是他半抱着我。 一步。 一步。 走到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影婆娑。 月光倾泻而下。 整个庭院都被染上了一层凄清的银霜。 石凳很凉。 他让我坐下。 自己站在我身后。 双臂环绕过来。 将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发丝穿透了他的下巴。 没有任何触感。 但他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 固执得像是在对抗全世界。 我们就这样。 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毫无保留地穿透了我的身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臂。 胸口。 已经通透如琉璃。 仿佛下一秒。 就要融化在这片清辉里。 回归天地。 夜风拂过。 远处的蛙鸣声断断续续。 更漏声滴答。 滴答。 时间。 被拉得很长很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每一秒又是恩赐。 【灵蕴散逸:百分之八十八】 那个数字。 终于不动了。 最后的月光。 最后的相依。 只有风。 还在轻轻地吹。 吹散了这一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