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穿透我的身体。 那一刻,我甚至感觉不到冷。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 眼前的世界开始褪色,像是一幅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 轮廓,正在融化。 宇文峙的手穿过了我的肩膀。 他抓了个空。 那种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 【灵蕴散逸:百分之八十】 结局,到了。 我的灵核像是一段燃烧殆尽的枯木。 只剩下一缕烟,勉强维持着人形。 五感正在封闭。 听觉变得迟钝,世界像是被塞进了深水里。 但我还能感觉到他们。 宇文峙的痛,阿忘的睡意。 这是连接我与人间,最后的蛛丝。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一瞬,或许就是永别。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向那团紧挨着我的温暖源头,传递去一个念头。 “……阿忘……见我……” 宇文峙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读懂了。 这是最后的告别。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是他在强行压下即将崩溃的哭声。 他轻轻地,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虚虚地拢了拢我身上的锦被。 哪怕我已经感觉不到冷暖。 他转身,走向阿忘的卧房。 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背影模糊而决绝。 片刻后。 小小的一团身影被抱了回来。 阿忘揉着惺忪的睡眼,脸蛋红扑扑的。 像个熟透的小苹果。 他缩在父亲怀里,嘟囔着。 “爹爹……天还没亮呢……” 宇文峙将他放在榻边。 大手扶住那稚嫩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 “阿忘,乖。”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看看娘亲。” 阿忘转过头。 晨曦未至,屋内昏暗。 在他纯净的瞳仁里,我也许只是一团发光的气流。 但他没有怕。 大眼睛眨了眨,透着困惑,还有本能的亲近。 胖乎乎的小手伸了出来。 抓向虚空。 “娘亲……?”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 像一把温柔的刀,直接捅进了我即将寂灭的灵台。 酸楚,瞬间淹没了一切。 我凝聚起最后的神志。 那一枚贴身的山灵玉,自虚影般的胸口缓缓浮现。 光晕温润。 不再灼灼逼人,而是内敛深厚。 那是千年山野的灵韵,也是我最后的生命之火。 “阿忘……” 意念微弱如游丝。 阿忘似乎听到了。 目光被玉石吸引,往前爬了一步。 宇文峙红着眼眶,声音压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的。 “阿忘,娘亲有话对你说……你看,这块玉……” 我借着他颤抖的声音,将意念一点点注入孩子的心田。 像春雨入土。 “这块玉……是山川给的礼物……” “它……不属于任何人……” “它代表着……风的声音……树的呼吸……” 阿忘睁大了眼睛。 眼神异常专注。 “娘亲……要出远门了……” 我的意念里,带着无法割舍的眷恋。 “去很远的地方……就像雪化成了水……回到了泥土里……” “这块玉……留给你……” 宇文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但他还是继续翻译着,拉着阿忘的小手。 “娘亲说,玉留给你。你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它。” “更要像珍惜这块玉一样……珍惜脚下的路,珍惜每一棵草……” “要敬畏……要守护……” 阿忘的小手,在父亲的引导下,慢慢伸出。 小心翼翼。 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 温润的光晕,猛地波动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爹爹和娘亲的故事……很长……”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画面在混沌中闪回。 围场的剑拔弩张。 王府的步步惊心。 东宫的灵力对撞。 还有江南水乡,这短暂而奢侈的宁静。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算计。 最终,都只化作对眼前这个小生命最深的期盼。 “……但只想告诉你……” “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像你爹爹一样……有担当……” “像……娘亲希望的那样……爱护生灵……” 宇文峙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将额头抵在儿子幼小的背上。 肩膀剧烈耸动。 无声的泪,瞬间浸湿了阿忘的寝衣。 他颤抖着手,将山灵玉的挂绳,系在了阿忘的脖颈上。 玉石贴上了阿忘的心口。 那是温热的跳动。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接触到阿忘身体的刹那。 原本柔和的光晕,骤然大亮! 不再是那种哀婉的流逝感。 而是一种蓬勃的生机,自玉石深处喷涌而出! 如同枯木逢春。 它与阿忘那颗纯净、有力、充满活力的心脏,产生了共鸣。 咚、咚、咚。 心跳声与玉石的律动,合二为一。 玉光流转,透出一丝暖意。 像初升的朝阳。 照亮了阿忘好奇的小脸。 也驱散了我灵台周围那一丝阴冷的死气。 阿忘低头看着胸口。 又抬头看看模糊的我。 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懂。 但他伸出小手,紧紧握住了那块玉。 对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脸上,是一个混合着依恋和懵懂承诺的神情。 “……阿忘……记住了……” 奶声奶气,却字字千钧。 这一刻。 悲伤如潮水退去。 一种奇异的释然,像破土的新芽,悄然萌生。 传承。 这就是传承。 我消失了,但守护他的力量,还在。 宇文峙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全是震动与一丝微弱的慰藉。 我看着他。 用尽最后的一丝灵识凝视着他。 不舍。 嘱托。 感激。 还有……歉意。 最后的维系力量,断了。 黑暗像温柔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吞没了一切。 意识沉入虚无的前一瞬。 我看见了最后的光。 那是阿忘紧握着山灵玉,依偎在父亲怀里。 那团温暖的光晕。 是我在这个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