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的出生,像是在这死寂的院子里点了一盏灯。 那夜百花齐放的景象,镇上的人议论了很久。 有人说是吉兆。 有人说是花神显灵。 但这种热闹没持续太久。 江南多雨,流言总是散得快。 日子像屋檐下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落着。 转眼,阿忘已经会满地乱跑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 眉眼像极了宇文峙,透着股还没长开的英气。 那双眼睛却像我。 黑得纯粹,亮得吓人。 他似乎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牵着他在院子里认花草。 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刚一冒头。 还没碰到叶片。 阿忘就会咯咯地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 “光……抓……” 那些平日里静止的花草,此刻竟也微微颤抖。 像是在向这幼小的君王低头致意。 宇文峙这时候通常在劈柴。 或者是给阿忘做玩具。 曾经握着镇北军虎符的手,现在满是木屑。 他做了一艘很小的乌篷船。 真的很小。 只够我们在镇子里的河汉上飘一飘。 天气好的时候。 他就把船划出去。 阿忘坐在船头,拿着根枯树枝拍水。 水花溅了宇文峙一脸。 昔日的杀神也不恼。 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得像个傻子。 “爹……鱼!” 阿忘指着水面大叫。 宇文峙便探出身子,大手一捞。 也是奇了。 那些滑溜的游鱼,竟真被他空手抓了上来。 阿忘拍着手笑。 笑声惊飞了芦苇荡里的白鹭。 我靠在船篷边,看着这一大一小。 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 那种暖意,几乎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我也只是个凡人。 好像那不断倒计时的生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噩梦。 这种错觉,维持到了那个午后。 春日的午后,风有些懒。 院子里的竹影在地上晃动。 宇文峙坐在石阶上。 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专心地雕着一把小木剑。 那是给阿忘的生辰礼。 阿忘就在离他不远的软毯上玩。 手里攥着一只草编的蚂蚱。 我坐在一旁,缝补着一件旧衣裳。 针脚细密。 一针,一线。 院子里静极了。 只有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忽然。 阿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回忆什么。 接着。 一段细碎的调子,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咿呀……寒衣……未……归……” 声音软糯,含混不清。 我捏着针的手一顿。 这调子。 不像是镇上婆婆们唱的吴歌。 也不像是北地的民谣。 它的韵律古怪,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 带着一种…… 宫廷深院里特有的、死寂后的荒凉。 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听过。 “啪嗒。” 一声脆响。 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我下意识抬头。 宇文峙手里的刻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刀尖崩断了一角。 他却毫无察觉。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背脊僵硬得像一块铁。 阿忘还在哼着。 小身子随着调子一晃一晃。 完全没注意到父亲的异样。 宇文峙慢慢地转过头。 动作机械僵硬。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 血色尽褪。 惨白如纸。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死死地盯着阿忘。 那种眼神。 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倒像是在看某种……借尸还魂的怪物。 “未……未晞……” 两个破碎的字眼,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声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心里猛地一跳。 沈未晞。 那个名字。 那个我们心照不宣、绝口不提的禁忌。 宇文峙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身形踉跄了一下。 他几步冲到阿忘面前。 “扑通”一声跪下。 双手死死抓住阿忘稚嫩的肩膀。 “这曲子……谁教你的?!” 声音嘶哑。 带着一丝失控的厉色。 阿忘被吓住了。 手里的草蚂蚱掉在地上。 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呜……痛……怕……” 宇文峙却像是魔怔了。 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说话!谁教你的?!是不是她?!” 他双眼通红。 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惊骇、狂喜,还有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呜……阿忘……自己……”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扔下针线,冲过去一把推开宇文峙。 将瑟瑟发抖的阿忘护在怀里。 “宇文峙!你疯了吗?!” 我冲他低吼。 “你弄疼孩子了!” 宇文峙被我推得向后一仰。 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阿忘那张挂满泪珠的脸。 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绝望。 他缓缓抬起手。 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是未晞……”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曲子……” “是她母亲……临死前教她的……” “这世上……除了她,没人会……” “没人会……”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怀里的阿忘还在抽噎。 而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首早已失传的童谣。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两岁的孩子口中? 是血脉中某种不可思议的感应? 还是说…… 那个惨死的女子。 那个占据了宇文峙半生回忆的亡魂。 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是不是正躲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 借着孩子的嘴。 唱着这首招魂的曲子? 那日之后。 院子里的笑声少了。 宇文峙看着阿忘的眼神变了。 那是透过阿忘,在看另一个人。 那种眼神。 包含了太多的爱,太多的愧,太多的痛。 唯独。 少了一份纯粹的父爱。 这道裂痕,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而更残酷的提醒。 来自我的身体。 无论白日里我们如何粉饰太平。 月圆之夜。 总是如期而至。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 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 我坐在床边。 看着自己的手。 在那皎洁的月光下。 我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掌。 淡青色的血管,森白的指骨。 清晰可见。 整个人像是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又像是一件易碎的水晶。 体内的灵力开始躁动。 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一丝丝,一缕缕。 在空气中拖曳出淡蓝色的尾迹。 然后消散无踪。 那种感觉很冷。 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哪怕裹着厚厚的锦被,也止不住地打颤。 宇文峙推门进来。 他看到了我的手。 脚步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快步走过来。 吹灭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 他钻进被窝。 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他的胸膛滚烫。 像个火炉。 他抓着我那只近乎透明的手。 十指相扣。 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别怕……” 他在我耳边低喃。 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如雷的心跳声。 感受着那份试图挽留我的温度。 可是。 没用的。 无论抱得再紧。 生命依然在流逝。 就像指缝里的沙。 越用力,漏得越快。 黑暗中。 我闭上眼。 脑海深处。 那个冰冷的数字,再次跳动了一下。 【灵蕴散逸程度:百分之四十三】 时间。 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