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些粘稠。 栖云镇的梅雨向来如此。 像是谁家扯不断的乱麻。 又像是,怎么也哭不干净的泪。 阿忘还没学会走稳。 他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那是这灰蒙蒙的小院里,唯一的亮色。 宇文峙弯着腰。 他两臂张开,虚虚地护在孩子身侧。 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此刻弯成了一道桥。 那是父亲看孩子的眼神。 纯粹。 柔软。 仿佛前几日那童谣带来的惊悸,已被这绵绵雨水冲刷进了泥土深处。 如果不去翻动。 谁也看不见下面的腐烂。 午后,风稍微住了些。 雨还在滴。 沿着黑瓦,汇成一条条断续的线。 “笃,笃,笃。” 木门响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沉闷的劲儿。 像是敲在人心口的老梆子。 宇文峙直起腰。 他眼里的笑意凝滞了一瞬。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谁会来? 他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门外站着一个人。 还有一匹马。 马是老马,毛色驳杂,还在打着响鼻,喷出一股白雾。 人也是老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军医官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脸上全是沟壑,那是被北疆的风沙硬生生刻出来的。 但这双眼,亮得吓人。 像鹰。 宇文峙的手,猛地抓紧了门框。 指节瞬间泛白。 “孙……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飘。 像是怕惊碎什么梦境。 老人看着他。 目光从他那一身粗布衣裳上扫过。 又落在他身后,正抱着阿忘的我身上。 老人眼底的光,晃动了一下。 那是百感交集。 “王爷。” 老人松开缰绳。 那双常年握着草药和止血钳的手,微微颤抖着举起。 抱拳。 躬身。 动作标准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一别三年。” “您……瘦了。” 声音沙哑,带着像是吞过炭火的粗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先生。 宇文忠麾下的首席医官。 那个传说中,能从阎王手里抢命,却在将军死后不知所踪的怪人。 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宇文峙侧过身。 “先生,快请进。” 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是生死战场上滚出来的情分。 热茶端上来了。 粗瓷碗,浮着几片碎茶叶。 孙先生没嫌弃。 他捧着碗,大口吞咽。 喉结滚动。 像是渴了很久,又像是想借着热茶,压下喉咙里的什么东西。 院子里很静。 只有雨声。 嗒嗒。 嗒嗒。 孙先生放下了碗。 “砰”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向宇文峙。 那种眼神,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王爷。” “老夫这次来,不是为了叙旧。” 他伸手探入怀中。 动作很慢。 很重。 像是那一处怀里,揣着千斤重的山岳。 宇文峙坐直了身体。 背脊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先生请讲。” 孙先生的手拿出来了。 是一个油布包。 一层。 两层。 三层。 油布上沾着陈年的污渍,还有暗褐色的斑点。 那是干涸的血。 最后一层揭开。 一块巴掌大的东西,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黑色的。 焦糊的。 是一块龟甲。 边缘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像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 但在那焦黑之中。 隐约可见几道刻痕。 不深。 却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宇文峙的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骤停。 那是兄长的东西。 家传的古物,兄长占卜从未离身。 “这是将军……” 孙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破碎。 “临终前,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 “当时,火油炸开……” 老人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忆那个画面。 “将军的身体……几乎都没了。” “只有这只手。” “攥得死紧。” “骨头都断了,还是不肯松开。” “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手指一根根掰开……” 雨声突然变大了。 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宇文峙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块龟甲,眼角开始抽搐。 孙先生伸出手指。 指尖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他指着龟甲上的痕迹。 “王爷,您看。” “这不是卦象。” “这是……字。” 宇文峙猛地凑近。 我也忍不住探过头去。 那痕迹极其潦草。 但若是仔细辨认,确有章法。 那是军中早已废弃不用的古篆密语! 孙先生的手指,沿着那两道交叉的短划缓缓移动。 “这……是‘饵’。” 他的手指又滑向那道缠绕的弧线。 “这……是‘囚’。” “意为,画地为牢,将计就计!” 轰隆—— 天边并没有雷。 但这六个字,却在宇文峙的脑海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身子猛地一晃。 差点栽倒。 孙先生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声音却陡然拔高,尖锐如锥: “将军没有中计!” “那种低劣的诱敌深入,将军怎么可能看不穿?!” “他知道援军断了!” “他知道前面是死路!” “但他更知道……” “太子的局,做得太完美了。” “如果他不死,如果这支军队不全军覆没……” “朝廷就没有借口查下去!” “太子就不会露出破绽!” “他就拿不到扳倒储君的铁证!” 老人猛地站起身。 枯瘦的身躯在雨幕中颤抖。 “他选了……去死啊!” “他把自己当成了诱饵!” “他用他这条命,用那一万三千个兄弟的命……” “把太子的阴谋,钉死在那个山谷里!” “他在告诉您……” “证据有了。” “路,铺平了。” “只要他死了,这盘棋,咱们就赢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连雨声仿佛都被这惨烈的真相给吞噬了。 宇文峙僵在那儿。 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雕。 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一下。 又一下。 那是心脏在撞击肋骨的声音。 原来。 不是败了。 不是蠢。 不是大意。 是献祭。 是一场以身为棋,以血为墨,以江山为棋盘的……绝命反杀! 那个总是笑着摸他头的大哥。 那个在夕阳下教他拉弓的大哥。 在他以为被阴谋算计的时候。 其实早就站在了云端,俯瞰着这肮脏的人间。 然后。 笑着跳了下去。 “哥……” 一个字。 从宇文峙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沙哑。 破碎。 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他颤抖着手,伸向那块龟甲。 指尖刚触碰到那焦黑的表面。 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 再次伸出。 极其轻柔地,抚摸过那道刻痕。 那是兄长最后留下的体温。 也是兄长最后留下的遗言。 一滴泪。 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落在龟甲上。 “啪嗒。” 溅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闭上眼,仰起头。 任由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肆意冲刷着这张苍白的脸。 喉结剧烈滚动着。 像是在吞咽着这世间最苦的黄连。 三年了。 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 那块叫作“不甘”和“屈辱”的巨石。 碎了。 变成了更加沉重,却更加滚烫的东西。 那是兄长的命。 良久。 他睁开眼。 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但那种迷茫和痛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像是刚淬过火的刀锋般的寒光。 他转过头。 看向我。 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 烫得我有些发颤。 “云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可怕。 “我明白了。” “我不怪他了。” “他没输。” “他是赢家。” “他用他的命……换了咱们的一条生路。” 我心头一酸。 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 我想说话。 我想告诉他,你哥是个英雄。 我想告诉他,别怕,还有我。 我张开嘴。 气流从肺腑涌上来。 经过声带。 “……” 没有声音。 只有一阵像是风吹过枯草的“嘶嘶”声。 那种感觉很诡异。 就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突然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舌头变得僵硬。 喉管像是枯萎的树皮,摩擦得生疼。 怎么回事? 我慌了。 我又试了一次。 “峙……” 这一个字。 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发出来的声音,却苍老得像是个八十岁的老妪! 干涩。 空洞。 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宇文峙猛地一惊。 哪怕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对我的变化依然敏锐得可怕。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眼里的坚定瞬间碎裂,变成了惊恐。 “云娘?!” “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捂住喉咙。 那种流逝感。 不仅仅是身体变轻了。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被强行剥离。 那是……存在。 我在消失。 不只是看不见。 是听不见。 或许马上……就是记不住。 一行冰冷的淡蓝色小字,极其突兀地浮现在虚空之中。 只有我看得到。 【系统警告】 【灵蕴散逸:51%】 过半了。 鲜红的警告色,在雨幕中刺眼得让人绝望。 兄长的冤屈洗清了。 他的路铺平了。 可我…… 好像走不到头了。 雨,越下越大了。 敲在屋檐上。 急促得像是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