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穿透了窗纸。 屋内的炭盆像是要熄灭了。 宇文峙坐在榻边。 他看着我。 他的眼神像一口枯井。 那里只有死寂。 他的手掌垂在膝头。 那双手曾挽过千斤硬弓。 如今却连握紧我的力气似乎都丧失了。 我靠在软枕上。 身体轻得像是一缕烟。 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 光线穿透了皮肉。 在锦被上投下淡淡的青影。 我也在看着他。 视线有些模糊。 最近我的五感正在急速退化。 就像沙漏里的沙。 抓不住。 但我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在小腹的深处。 在破碎不堪的灵核缝隙里。 有一点金色的光。 它很微弱。 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但它在跳动。 那是与我同源。 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我甚至不敢呼吸。 怕一口气吹散了它。 我想喊宇文峙。 喉咙里却像是堵着棉花。 我费力地抬起手。 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宇文峙猛地一颤。 他回过神来。 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云娘?” 他反手握住我。 力道小心翼翼。 像是怕捏碎了易碎的瓷器。 “是不是……哪里疼?”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说话。 只是牵引着他那粗糙的大手。 一点点挪向我的小腹。 掌心贴上了衣料。 他愣住了。 他依然茫然地看着我。 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峙……” 我终于挤出了声音。 声音破碎如风中枯叶。 “感觉……到了吗?” 宇文峙皱起眉。 他是武将。 他对气机的流转最是敏锐。 哪怕那搏动微弱如游丝。 他的手指突然僵硬。 那种僵硬顺着手臂瞬间传遍全身。 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禁忌。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掌开始颤抖。 幅度越来越大。 掌心下的那一点搏动。 笃。 笃。 虽然微弱。 却极其坚韧。 那是生命的律动。 那是……血脉的共鸣。 宇文峙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像个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 他死死盯着那处平坦的小腹。 眼里的灰败被一种近乎疯狂的神采撕裂。 “云娘……” 他抬起头。 眼眶瞬间通红。 那是一种不敢置信到了极致的狂喜。 “真的……是……” 我不说话。 只是含着泪对他点头。 下一瞬。 他猛地俯下身。 整个人埋进了我的颈窝。 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我的衣领。 那是他的眼泪。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全身都在抽搐。 “苍天……” 他在我耳边嘶哑地呢喃。 “待我不薄……” “待我不薄啊!” 屋内死寂的空气活了过来。 绝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照了进来。 …… 接下来的日子。 宇文峙变了。 他不再整日枯坐。 他找出了扔在角落的刻刀。 那是一块上好的紫檀木。 木屑纷飞。 他在雕一个小木马。 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神器。 每一处棱角都被细细打磨圆润。 生怕伤到了孩子娇嫩的肌肤。 我就坐在一旁看他。 阳光洒在他侧脸上。 他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 “叫什么好呢?” 他吹去木屑。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想了想。 “阿忘吧。” 宇文峙的手顿了一下。 刻刀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抬起头看我。 “忘却前尘。” 我轻声说。 “一生喜乐。” 宇文峙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刻刀。 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好。” “就叫阿忘。” “把那些糟心事……都忘了。” 我微笑着点头。 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怎么能忘呢。 太子的诅咒。 国师的阴影。 还有我这具身体…… 那些阴霾并未散去。 只是暂时被这道光掩盖了而已。 晚膳的时候。 宇文峙煮了鱼汤。 奶白色的汤汁。 撇去了所有的浮油。 他端着碗。 一勺勺吹凉。 喂到我嘴边。 “多喝点。” 他眼里亮晶晶的。 像是盛着星星。 “为了阿忘。” 我张开嘴。 鱼汤很鲜。 但我尝不出味道。 只有温热的触感划过舌尖。 我努力吞咽。 喉咙里那种异物感又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宇文峙正低头去舀第二勺。 他没有发现。 我在桌下的左手。 死死攥紧了拳头。 掌心里。 躺着一颗牙齿。 冰冷。 坚硬。 带着一点未干的血迹。 这是第二颗了。 【灵蕴散逸:百分之二十七】 冰冷的数字在脑海中闪烁。 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宇文峙把勺子递过来。 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我也对他笑。 温柔地张开嘴。 把那口汤喝了下去。 把所有的恐惧和血腥。 都咽进了肚子里。 新生是真。 死亡……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