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镇的春日很暖。 风里裹着桃李的甜香。 那香气穿过临水的轩窗,往屋里钻。 却怎么也吹不散小院深处那股寒意。 那是名为绝望的冷。 宇文峙还在跑。 我的身体越透明,他跑得越疯。 那种疯狂,已经近乎偏执。 书房角落里堆满了盒子。 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他找回来的“希望”。 也埋葬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 那枚“定魂舍利”,据说是前朝国师留下的。 色如焦炭。 摸上去冷得像冰。 他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塞到我枕头底下。 夜深了。 周围静得可怕。 突然,“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极细,却惊心动魄。 那舍利上爆开了细密的裂纹。 内里那一丁点微弱的佛光,像是被什么怪兽吞了。 顷刻间,化为齑粉。 只留下一床灰黑的渣滓。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不死心。 他又带回了一株“冰魄雪莲”。 那是长在雪山绝壁上的东西,千年才开一次。 花瓣剔透得像琉璃。 隔着冰玉盒,都能感到那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气。 为了这东西,不知他耗费了多少重金。 他把它捣碎成汁。 勺子递到我嘴边,手有点抖。 我喝了。 起初确实有一股清凉,压住了灵核的灼痛。 可还没过半日。 那凉意就变了。 变成了刺骨的虚冷。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整整一夜,我像片风中的残叶,瑟瑟发抖。 那一夜,他抱着我,身体比我还僵硬。 最后是那卷残图。 蛟皮鞣制,鲛人血书写。 上古的“聚灵秘阵”。 他在院子里布阵。 繁复的阵纹,是他耗损自身精血画出来的。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 青光冲霄。 四野的灵气疯狂涌来,声势骇人。 我站在阵眼。 看着那些灵气像洪流一样撞过来。 可是没用。 它们融不进我早已溃散的灵核。 反而像洪水冲击着脆弱的堤坝。 我听到了体内裂隙蔓延的声音。 不到一炷香。 轰然一声巨响。 阵法崩了。 宇文峙遭到反噬。 他猛地呕出一口血,重重倒在地上。 脸色白得像纸。 他抬头看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茫然。 那眼神,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祭祀。 却只证明了神祇的沉默。 还有规则的冷酷。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钝刀。 在他眼底那片不肯熄灭的火焰上,狠狠剜下一块肉。 那火还没灭。 但也快了。 它像风中残烛,摇摇晃晃。 照不亮这越来越深的夜。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人也眼见着瘦脱了相。 昔日沙场点兵的那股锐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 还有一种无力的焦灼。 以前他回来,总急着给我看新寻到的宝物。 现在不了。 他会先站在院门口。 沉默地看着我。 目光像探针。 近乎贪婪地扫描着我。 看我是不是比昨天更透明了一分。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心碎。 他的手掌变得更粗糙了。 全是细密的伤痕和厚茧。 那是握缰绳、攀崖壁留下的证据。 黄昏时分。 他又回来了。 两手空空。 并不是没找到人。 他跋涉千里,找到了那位隐士。 对方只看了一眼描述。 便摇了摇头。 “灵散之症,如灯油尽。” “非人力可逆。” “强留,徒增其苦。” 宇文峙没进屋。 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站了很久。 背影僵直。 落日的余晖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孤寂得让人不忍看。 我端了一盏新沏的安神茶。 走到他身后。 他听到了脚步声。 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 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阴霾。 那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看着我。 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枯井。 深不见底。 只剩疲惫。 我放下茶盏。 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那只大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粗糙。 像磨砂的树皮。 记录着他一次次徒劳的奔波。 他的手很凉。 在我碰触的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抬起眼。 迎上他那双沉寂的眸子。 我的声音很轻。 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却带着绝对的清醒。 还有一丝对他、也是对我的残忍。 “峙,没用的。” 我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用力。 “这是我的宿命。” 话音落下。 他眼底最后那一点光,灭了。 就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没有反驳。 没有怒吼。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仿佛要把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那目光里没有不甘了。 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痛楚。 那是巨大的荒凉。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吓人。 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 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实物。 然后。 他猛地别开脸。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压抑。 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知道,他终于接受了。 所有的努力,在天地法则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笑。 又可怜。 晚风吹过来了。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衬得这小院更加死寂。 我松开他的手。 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廊下时,我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 我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得像隔着雾。 头发原本乌黑如云。 此刻却失去了所有光泽。 变得干枯。 灰败。 鬓边甚至出现了刺眼的白霜。 皮肤也不再光滑。 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 曾经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翳。 不过月余时光。 这具皮囊,正在急速老去。 肉眼可见的衰败。 这不是凡人的老。 这是灵体溃散,无法维持形体的征兆。 我没有停留。 平静地走过。 身后传来一声抽气声。 沉闷。 压抑。 像受伤的野兽。 是宇文峙。 他看到了。 我的视线角落,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界面跳动了一下。 冰冷的数字。 无声地宣告着死刑。 【灵蕴散逸:百分之二十三】 生命之沙。 已流逝近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