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镇的日光,一日比一日毒辣。 哪怕是清晨最柔和的那一缕曦光,落在我身上,也似滚油浇雪。 我坐在铜镜前。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 只是那画,像是受了潮。 轮廓边缘,泛起一层虚浮的毛边。 我抬起手,挡在额前。 阳光透过窗棂,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的手掌。 不是血肉的红润。 是一种近乎琉璃的、死寂的惨白。 掌心的纹路,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日救治孩童耗费的灵力,至今未曾恢复。 丹田内,原本充盈的灵海,如今只剩下一汪干涸的浅滩。 无论我如何吞吐吐纳。 江南温软的灵气,入体便散,如竹篮打水。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像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我借口修身养性,让宇文峙去镇上的私塾帮忙整理书卷。 自己则钻进了老秀才满是霉味的书房。 那里堆满了发黄的旧纸堆。 只有在这些故纸堆里,我才能避开那仿佛无处不在的、审视般的日光。 我翻遍了《搜神记》。 翻烂了《山海经》的残卷。 指尖沾满了灰尘,却怎么也擦不掉心头的阴霾。 直到第三日黄昏。 我在一本虫蛀严重的《云笈七签》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脆薄的宣纸。 纸上墨迹斑驳,字迹狂草。 我凑近了,借着昏暗的夕阳辨认。 “……应誓而生,愿了则散。” “缘起性空,灵返太虚。” “此乃天道,逆者……灰飞烟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我的眼球。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代价。 沈未晞的血誓,是我存在的基石。 如今大仇得报,基石已碎。 这具躯壳,不过是失去地基的危楼。 随时都会崩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带着熟悉的节奏。 是宇文峙回来了。 我慌乱地将那页纸塞回书缝。 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搓出一点血色。 “云娘?” 他在院子里唤我。 声音里透着轻快。 那是卸下重担后,才会有的轻松。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推门而出。 “在这儿呢。” 我应道。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最高明的戏子。 我开始避光。 白日里,我总是推说困倦,躲在阴凉的内室。 只有在日落后,才敢与他在院中纳凉。 我不再轻易动用灵力。 哪怕是看到院角的兰花枯萎,也强忍着不去输送生机。 我在与天争时。 我想从那无情的沙漏里,再偷出一点点时间。 哪怕是一天。 哪怕是一个时辰。 只要能多看他一眼。 宇文峙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异样。 他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 他说想在镇东头开个书画铺子。 他说要把院子里的葡萄架搭得更高些。 他说,等入冬了,给我做一件厚实的狐裘。 我笑着点头。 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只有疼痛,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存在。 然而,天道无情。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是一个午后。 一场骤雨刚刚洗刷过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天边架起了一道彩虹,绚烂得有些刺眼。 宇文峙在井边。 他卷着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拿着一节刚买回来的嫩藕。 井水清冽,激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 “云娘!” 他回头看我。 眉眼弯弯,眸子里盛满了雨后的天光。 “快来看,这藕多脆生,晚上给你做藕夹吃。” 那笑容太干净。 太美好。 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下意识地起身,向他走去。 我不该走过去的。 我不该走出那片屋檐下的阴影。 但我贪恋那个笑容。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那节白藕。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冰凉藕节的瞬间。 阳光,恰好穿过云层,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 那束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一把解剖刀。 它照在我的手腕上。 那一截皓腕,在强光下,失去了所有的质感。 皮肉仿佛消失了。 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壳。 里面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到血管下,那根森白的腕骨。 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雕。 宇文峙的动作僵住了。 藕节“啪”地一声,掉进了木盆里。 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手腕上。 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怪物。 又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 笑容还在他脸上挂着。 却已经僵硬,像是一张剥落的面具。 我也僵住了。 我想缩回手。 我想把这只不像活人的手藏进袖子里。 可是晚了。 他猛地扔掉手里的东西。 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掌湿漉漉的,却烫得吓人。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我冰凉的皮肤,一直烫到了心里。 “宇文……” 我颤抖着开口。 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截透明的手腕。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 他的手指在颤抖。 哪怕抓得那么紧,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屋檐下的残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死刑倒计时的钟摆。 我想解释。 我想编一个谎言。 比如说我练功出了岔子。 比如说这只是暂时的幻觉。 可是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么聪明。 他怎么会不懂? 良久。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并不重。 却烫得我浑身一颤。 他猛地别过头去。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痛苦的蚯蚓。 他咬着牙。 咬得腮帮子鼓起。 似乎只要一松口,就会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没有质问。 没有崩溃大哭。 他只是转过身,将我整个人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是勒入骨血的拥抱。 仿佛要将我揉碎了,融进他的身体里。 以此来阻止那不可逆转的消散。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听着他那颗心脏,疯狂而绝望地跳动。 我知道。 这偷来的平静日子,结束了。 自那天起。 他变了。 他不再提书画铺子的事。 也不再提冬天的狐裘。 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哪怕是睡觉,也要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 手指搭在我的脉搏上。 似乎只有感受到那微弱的跳动,他才能安生片刻。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神经质的警惕。 每当有风吹过。 或是阳光太烈。 他都会下意识地挡在我身前。 像是在防备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然而。 那个敌人,不在外面。 在我身体里。 几天后的清晨。 我坐在妆台前梳发。 宇文峙站在我身后。 他拿着那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木梳滑过发丝。 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静谧得有些不真实。 突然。 他的手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 镜子里。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目光死死盯着那把木梳。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那棕色的梳齿间。 缠绕着一缕长长的发丝。 那不是正常的脱发。 那缕头发,在离开我身体的瞬间。 迅速失去了黑色。 变得枯黄、灰败。 最后化作了一缕青灰色的烟尘。 消散在空气中。 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我看着镜中鬓角那一小块明显的空缺。 心沉到了谷底。 脑海深处。 那道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不再是系统面板的弹窗。 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丧钟。 【本源散逸:百分之十五。】 【形体崩溃倒计时,开始。】 宇文峙的手在发抖。 木梳“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在这死寂的清晨。 那声音,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