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落得缠绵。 像是一道湿润的屏障,隔绝了栖云镇外的世界。 我坐在竹榻上。 目光穿过屋檐落下的雨帘。 远处的石桥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并不是因为雨雾。 而是我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纱。 自从那根青丝飘落后,这种模糊感就日益加重。 小院很静。 静得能听见我体内灵韵流逝的声音。 沙沙的。 像沙漏里的细沙,不知疲倦地泻下。 宇文峙不在家。 这半个月来,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天还没亮,马蹄声就会敲碎清晨的薄雾。 那是他离去的声音。 等他再回来时,往往已是深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近乎透明。 阳光透过皮肤,看不到血色的脉络。 只有一片苍白的虚无。 我试着握紧拳头。 没有实感。 就像握住了一团空气。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门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打破了死寂。 我撑着竹榻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院门被推开。 宇文峙走了进来。 他没打伞。 玄色的劲装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 滴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看起来很狼狈。 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那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竟微微有些佝偻。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是在灰烬中死灰复燃的炭火。 “云娘。” 他喊了我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 他大步向我走来。 甚至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 我也没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带来一股混杂着山林草木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 那是用上好的软绸,一层层裹着的。 他的手在抖。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垢。 那是他曾在那位地师门前长跪不起的证明吗? 还是他在深山挖掘时留下的痕迹? 我不得而知。 但我心头猛地一酸。 “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绸布。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一枚鸽卵大小的物件露了出来。 深褐色。 形状并不规则,像是个畸形的椭圆。 表面布满了干裂的纹路。 乍一看,就像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顽石。 但我感觉到了。 一股厚重而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大地的味道。 是泥土深处,孕育千年的精魂。 这气息与我同源。 让我干涸的灵核,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渴望。 “这是地魄玉髓。” 宇文峙把那块“石头”托到我眼前。 眼神急切,像个献宝的孩子。 “我求了很久……那个地师后人说,这是千年地脉的精华。” 他喘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它能温养灵核。” “云娘,它或许能……延缓……”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那是他不敢触碰的禁忌。 也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死刑判决。 我看着他掌心的玉髓。 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里面的期盼,卑微得让人心碎。 我无法拒绝。 哪怕知道这只是徒劳。 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了那枚玉髓。 温热。 并不烫手,却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就像是濒死的人,被注入了一口生气。 灵核深处那几道恐怖的裂痕,仿佛得到了滋养。 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舒服得让我想要叹息。 “感觉怎么样?”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 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点点头,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很暖和。” 我说的是实话。 “好像……真的有用。” 这也不全是假话。 但我没告诉他的是。 在那股暖流涌入的同时。 灵核裂隙的边缘,那丝潜伏已久的阴冷气息。 动了一下。 那是一股极难察觉的蠕动。 像是沉睡的毒蛇,嗅到了猎物的腥气。 它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外来的地气。 变得更加晦暗不明。 那是当初那块太子仿品玉留下的祸根。 它在借机壮大。 但我不能说。 看着宇文峙眼中瞬间爆发出的狂喜。 我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猛地抱住了我。 力气大得惊人。 像是要把那枚玉髓,连同我一起,揉进他的骨血里。 “太好了……”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 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进我的衣领。 “我一定会留住你。” 他在发誓。 向那虚无缥缈的天命宣战。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希望。 那就让他多做一会儿梦吧。 哪怕这梦醒来,是更深的深渊。 晚膳时,雨还在下。 屋内的油灯有些昏暗。 宇文峙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 一碗莼菜羹,一碟清蒸鱼。 很简单。 但他一直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 他看着我,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 “有了那玉髓,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 我机械地张嘴。 咀嚼。 吞咽。 食物在嘴里,如同嚼蜡。 味觉正在离我远去。 我喝了一口莼菜羹。 清淡顺滑。 就在我要咽下去的时候。 舌根忽然碰到了一样异物。 硬硬的。 小小的。 混在软糯的莼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动作一顿。 用舌尖轻轻顶了一下。 那东西从牙床上脱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借着喝汤的动作,我悄悄把它吐在了手心里。 借着灯光。 我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颗牙齿。 我的后臼齿。 它静静地躺在我苍白的掌心。 没有血迹。 只有惨白的牙根,像是枯死的树桩。 它甚至没有给我带来一丝疼痛。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掉了。 就像这具身体。 正在一点点地崩塌,瓦解。 我迅速合拢手掌。 死死攥住那颗冰冷的牙齿。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但我感觉不到疼。 “怎么了?” 宇文峙觉察到了我的停顿。 关切地看过来。 “是不是羹太烫了?” 我抬起头。 迎上他担忧的目光。 努力控制着面部僵硬的肌肉。 弯起嘴角。 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没有。” 声音很轻。 “羹汤……很鲜。” 他信了。 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去鱼刺。 放进我碗里。 “鲜就多喝点。” 我低下头。 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掌心里的那颗牙齿。 硌得我生疼。 但我只能继续吃。 小口小口地吃着。 假装一切都在变好。 假装这顿饭,充满了希望。 【灵蕴散逸:百分之十七】 冰冷的数字。 毫无感情地悬浮在我的灵台之上。 它没有因为那块玉髓而上涨哪怕一点。 反而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窗外的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 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悲剧的戏码。 敲着催魂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