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灵核蔓延。 那是一种比深冬冰雪还要刺骨的冷。 影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 它正在一点点锯开我的理智。 国师。 这两个字太重了。 它不仅代表着那个高居庙堂、受万人敬仰的老者。 更代表着一种从未被我们窥探过的深渊。 若是连他也烂到了根子里。 这京城的潭水,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百倍。 我不敢在虚空中多做停留。 灵体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坠入王府后院。 回归肉身的瞬间。 剧痛袭来。 像是全身的骨头被拆开又重组。 我闷哼一声,差点栽倒在地。 胸腔里的气血疯狂翻涌。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灵核裂隙中传来虚脱般的抽痛。 我扶着墙,一步步挪向书房。 夜色浓稠如墨。 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橘黄的暖光。 那光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一道挺拔的人影映在窗上。 他站得笔直。 却像是在背负着千钧重担。 我推开门。 吱呀一声轻响。 宇文峙猛地转身。 他手里还捏着那半卷关于北境布防的密信。 看到是我,他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厉化作了错愕。 他大步跨过来。 手中的密信被随意丢在桌案上。 “怎么回事?” 他的手掌握住我的肩膀。 掌心滚烫。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肌肉紧绷到了极致的反应。 他扶着我走到太师椅旁坐下。 “你的灵体不稳。” 这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 他蹲下身,视线与我平齐。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 我摇了摇头。 指尖抓住了他的袖口。 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我见到影了。” 我喘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厉害。 宇文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她说了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 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找到一丝安定的力量。 “太子……不是一个人。”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背后还有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宇文峙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答案。 “影最后拼死传出来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的剧痛。 “小心国师。” 那一刹那。 我感觉到握着我肩膀的手骤然收紧。 痛感清晰地传来。 宇文峙脸上的冷静面具,彻底碎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人在极度震惊时无法掩饰的本能。 还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忌惮。 “你确定?”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是那个老道士?” 我点了点头。 “灵识传递,做不得假。” 宇文峙松开了手。 他缓缓站起身。 背对着我,走向那扇半开的窗棂。 夜风灌进来。 吹得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良久。 “这就对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却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并没有看我。 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十年前,西山围场。” 他慢慢踱步到书架前。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书脊。 “那年太子随驾秋狩。” “遭遇猛兽,差点丧命。” “他昏迷了整整七日。” 宇文峙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暗青色的古卷上。 并没有抽出来。 只是轻轻点着书脊。 节奏有些乱。 “醒来后,他就变了。” “变得阴鸷,偏激。” “开始痴迷那些虚无缥缈的丹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幽深得可怕。 “那时候宫里就在传,他梦中得了仙师授法。” “我只当他是吓坏了脑子。” “或者被哪个江湖骗子迷了心窍。” 宇文峙发出一声冷笑。 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梦。” “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他猛地用力。 将那本古卷抽了出来。 灰尘扬起。 他在灯下翻开那一页。 纸张泛黄,上面绘着扭曲的人形图纹。 “前朝禁术。”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狰狞的图纹上。 “分魂寄灵。” 这四个字一出。 我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施术者分出一丝魂念。” 宇文峙盯着那行小字。 声音越来越沉。 “寄生在他人灵台深处。” “潜移默化,操控心智。” “甚至……”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我。 “借体重生。”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太子临死前那句恶毒的诅咒。 在我耳边炸响。 还有那个潜藏在我灵核深处,始终无法驱除的阴冷气息。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宇文峙合上书卷。 “啪”的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影说的是真的。” 他把书扔在桌案上。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国师根本不是在云游。” “他是在幕后提线。” “太子那些炼制式神、图谋龙脉的疯癫手段。” “都是他教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笼罩了我。 我们以为斩断了毒蛇的头。 却没想到。 毒蛇身后还盘踞着一条恶龙。 那条龙藏得更深。 更毒。 更让人防不胜防。 灯花爆了一下。 宇文峙忽然动了。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震惊与忌惮。 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在我面前停下。 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将我整个人圈在他的阴影里。 “如果这些都不是疯话。” 他低下头,逼视着我。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国师的目标,真的是那个所谓的万灵起源之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我的心上。 “那么,云娘。” 他叫了我的名字。 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你是钥匙。” “你是打开那扇门的唯一钥匙。” 他伸出手。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脸颊。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这一刻起。” “你才是这场风暴真正的中心。” 他的话。 彻底撕碎了我心底最后那一丝侥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 太子的疯魔。 国师的隐匿。 灵墟的传说。 还有我这个应誓而来的山灵。 这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网。 而我就站在网的最中央。 窗外风声呜咽。 檐下的灯笼疯狂摇晃。 光影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正隔着黑暗。 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在这个看不见星光的夜里。 新的阴影。 已经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