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嘶哑的尾音还未散去。 前院的方向,震天的喧嚣已然炸裂。 是兵甲剧烈碰撞的锐响。 轰! 沉重的攻城锤,或是别的什么巨物,狠狠撞击着王府那扇朱漆大门。 一下。 两下。 每一次撞击,都像一记重锤,蛮横地砸碎了王府内院仅存的宁静。 脚下的地砖仿佛都在颤抖。 来了。 东宫的人,终于撕破了脸皮。 没有试探。 没有迂回。 他们手持所谓的手谕,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趁着宇文峙重伤、我身份未明的空窗期,直接强攻! 这是明抢。 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宇文峙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 他眼底因刚才坦诚相对而生的温情,被极寒风暴席卷,瞬间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场统帅的冷厉。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唰。 他掀开锦被,赤足落地。 动作太急。 牵动了胸口的伤势。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眉心紧锁,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但他没有半分停顿。 甚至没有看一眼渗血的绷带。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挂在床头的佩剑。 指节用力到泛白。 “待在这里。” 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声音。” “绝不要出来。” 甚至没等我回答。 他已大步流星冲向门口。 玄色的寝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背影,带着一股决绝。 仿佛这一去,便是千万人吾往矣。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坐以待毙? 那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我缓缓闭上眼。 灵识如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铺开,顺着地面,穿过回廊,向着前院蔓延。 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前院,已是修罗场。 厚重的府门被撞得摇摇欲坠,木屑纷飞。 门外。 黑压压的东宫卫率甲士,如同钢铁铸就的洪流。 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贪婪与杀意。 王府的亲兵死死顶在门后。 刀光交错。 血花飞溅。 鲜血染红了门槛。 一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东宫属官,正站在高阶之上。 他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那刺目的黄,在血腥气中显得格外讽刺。 “奉陛下手谕!” 他的声音尖利,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鸡,透着小人得志的猖狂。 “请镇北王妃往钦天监问话!” “阻拦者,抗旨不遵!” “以谋逆论处!杀无赦!” 请? 刀架在脖子上的请? 分明是强掳! 我的灵识继续向外延伸。 更远处。 皇城的方向。 几道极其晦涩、却又异常强横的气息,正盘旋在半空。 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 那是钦天监的高手。 甚至可能有大内深处的供奉。 太子这一次,是下了血本,势在必得。 局势千钧一发。 那名属官已经失去了耐心,挥手就要下令总攻。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咻——!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突兀地撕裂了喧嚣。 是从街角的暗影处射出的。 一支响箭。 直冲云霄。 砰! 一团诡异的绿色焰火,在灰白的天空中轰然炸开。 没有喜庆。 只有森寒。 那不是进攻的信号。 那是撤退的死命令。 那名正欲挥手的属官,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极其难看,甚至带了一丝惊恐。 远处,隐约传来一种特定节奏的梆子声。 笃、笃笃、笃。 急促。 严厉。 属官咬着牙,死死盯着王府的大门,眼中满是不甘。 但他不敢违抗。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挡在门口、浑身浴血的王府侍卫长。 “撤!” 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得如洪水猛兽。 去得如鬼魅退潮。 东宫的人马迅速收拢队形,拖起地上的伤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眼间。 府门外只剩下一地狼藉。 还有那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卷明黄的手谕,也被匆匆带走,像个还没来得及登台的笑话。 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冲突。 就这样。 戛然而止。 虎头蛇尾得让人心慌。 府内。 众人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欢呼。 只有更深的惊疑。 宇文峙持剑立在院中。 风吹起他的乱发。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死死盯着东宫人马消失的方向。 眼神晦暗,深不见底。 “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沙哑。 身旁的心腹侍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也是一脸茫然。 “属下不知……” “看样子……他们似乎接到了必须要走的死命令……” 宇文峙没说话。 他缓缓收剑入鞘。 咔嚓一声。 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不安的情绪,重新笼罩下来。 这种无声的压抑,比刚才的喊杀声,更令人窒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诡异的退却,绝不是太子的仁慈。 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果然。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剑。 而是诛心。 不到半日。 一股看不见的瘟疫,席卷了整个皇都。 午后。 阳光惨淡。 流言蜚语却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虫,钻进了每一个茶楼酒肆,钻进了每一户百姓的耳朵。 不再是之前那种含糊其辞的“妖灵惑主”。 这一次。 是精心编织的“真相”。 绘声绘色。 恶毒至极。 “听说了吗?镇北王早就疯了!” “是被那个姓沈的侧妃迷了心窍!那女人根本不是人,是妖物!” “前天晚上,那妖物凶性大发,王爷差点就被吸干了阳气!” “王府里死了好多人,全是那妖女干的!” “听说她还要进宫去害皇上呢……” 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 时间、地点、细节,一应俱全。 东宫夜宴的异象。 王府内草木疯长的怪事。 甚至我悄然离府又归来的行踪。 全都被巧妙地扭曲、嫁接。 拼凑成了“妖物现形伤人后逃窜”的铁证。 更恶毒的是。 这些流言里,宇文峙不再是那个威震北疆的战神。 他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妖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虫。 一个昏聩无能、甚至可能为了美色包庇妖邪的昏王。 这把刀。 直接插向了他最在意的军神威信。 舆论瞬间引爆。 朝野哗然。 百姓惊恐。 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墙头草官员,纷纷倒戈。 一道道奏折如雪片般飞入皇宫。 “彻查妖孽!” “保护王爷!” “以安民心!” 每一句话,都是逼宫。 太子一党,推波助澜,步步紧逼。 重重压力之下。 深宫中的那位皇帝,终于做出了反应。 翌日。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 一队禁军,护送着一道圣旨,再次抵达了依旧处于软禁状态的王府。 这一次。 没有喊杀声。 只有令人心悸的冰冷。 宣旨的,是宫里的大太监。 他站在正厅,居高临下,眼神如刀刮琉璃。 那道圣旨上,盖着皇帝的玉玺,还有中枢的急印。 这不是问询。 这是最后通牒。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字字诛心。 “……查镇北王侧妃沈氏。” “身世诡谲,言行妖异,屡引灾祸。” “更兼重伤亲王,嫌疑重大……” 宇文峙跪在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 那是他最后的骄傲。 太监瞥了他一眼,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然,朕念峙儿旧功,姑予宽限。” “着令沈氏,三日之内!” “于钦天监众卿及宗正寺面前,自证清白,以正视听!” “若逾期无法证其非妖。” “或胆敢抗旨不遵……” 太监顿了顿。 声音变得阴森无比。 “即坐实妖孽祸国之罪!” “镇北王宇文峙,欺君罔上,包庇妖邪。” “革去王爵!” “削职查办!” “并即日起,全国通缉妖妃沈氏,格杀勿论!” “钦此——!” 最后这两个字。 如同沉重的铡刀,轰然落下。 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整个王府,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所有跪在地上接旨的人,脸色惨白如纸。 三日。 格杀勿论。 革爵查办。 这不是审问。 这是一道不留余地的绝杀令。 太子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就是要利用这三天。 坐实谣言。 将宇文峙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再将我,逼上死路。 太监宣完旨,冷哼一声。 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院子的绝望,和刺骨的寒意。 宇文峙依旧跪在原地。 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僵硬如铁。 那道圣旨的内容,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了他的脊梁。 革爵。 查办。 通缉。 格杀。 每一个字,都是对他尊严最残忍的践踏。 也是将我们逼至悬崖边缘的最后推力。 良久。 他动了。 缓缓站起身。 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来。 那一刻。 我怔住了。 他的脸上,已看不到丝毫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 黑得吓人。 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之前的愤怒。 甚至没有了焦虑。 而是某种极致压抑后,即将爆发的冰冷。 那是一种毁灭性的平静。 他看向我。 目光深沉如千年古井,看不到底。 “他这是……” 宇文峙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得仿佛喉咙里含着粗粝的沙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逼我们出手。”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那是一抹极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那弧度里。 是彻底斩断所有犹豫与幻想的决绝。 既然你不给活路。 那便不用再留退路。 “也好。”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 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染血刀锋。 穿透了层层迷雾,直直望向东宫的方向。 “是时候。” “做个了断了。”